追查套牌车的任务，落在了林铮头上。
韩梅说，这是联络员的本职工作——刑侦、经侦联合办案，两边信息得有人跑，有人核，有人把碎片拼成图。林铮没二话，接了。
那辆黑色奔驰，尾号三个8，锦绣小区的监控拍过三次。第一次是去年腊月十五，晚上十一点进，凌晨一点出。第二次是腊月二十，同样的时间。第三次是腊月二十七，马德贵跑路前两天，这次待得最久，凌晨三点才走。
固定时间，固定地点，固定时长。林铮在刑侦大队的会议室里，把三张照片贴在白板上，这不是偶然拜访，是定期接头。马德贵的租客身份是幌子，他真正的角色，是这个神秘司机的联络人。
陈锋抱着胳膊，站在旁边看：司机身份呢？
监控没拍到正脸，每次都戴帽子、口罩，下车就走侧门，避开摄像头。林铮摇头，但有个细节——
他指着第三张照片的角落，放大，再放大。画面模糊，但能看出奔驰车副驾驶的位置，放着一个文件袋，蓝色的，上面隐约有个白色的logo。
宏达集团的文件袋。韩梅凑过来看，他们内部用的，我查过他们其他项目的资料，一模一样。
所以，这个司机，大概率是宏达集团的人。林铮说，而且职位不低，能接触到内部文件，能晚上单独出来见承包商，还能开套牌车反侦查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陈锋走到窗边，点了根烟，没抽，就夹在手指间：林铮，你这个方向，要查下去，可能会查到宏达集团的高层。这个集团，是市里的纳税大户，董事长跟市里几个领导打高尔夫。你确定要碰？
陈队，十二个工人，三十七万六。林铮说，张建国昨晚差点跳河。这些跟宏达集团是不是纳税大户，没关系。
陈锋回头看他，眼神复杂。他想起林建国的眼神，也是这样的——直，硬，不拐弯。
他把烟头摁灭，但规矩要讲清楚。查可以，证据要铁，每一步要留痕。不能拍脑袋，不能凭感觉，更不能打草惊蛇。韩梅，你配合他，经侦那边调资源。林铮，你主跑外围，先把这车的真实身份挖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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查套牌车，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，是蹲守。
林铮选了锦绣小区对面的一家便利店，二楼能俯瞰小区正门，视野开阔。他每天下午四点来，晚上十二点走，买一瓶水，坐在窗边，眼睛盯着每一个进出的车辆。
第一天，没有奔驰。
第二天，没有。
第三天，下雨了。便利店的老板娘看他天天来，以为他是失业青年，给他递了把伞：小伙子，找工作的吧？别灰心，慢慢来。
林铮笑了笑，没解释。
第四天，晚上十点十七分，那辆车出现了。
黑色奔驰，尾号三个8，从小区东侧的小门滑进来，没有走正门。林铮眼睛一亮，但没动，只是举起手机，连拍了几张。车窗贴着深色膜，看不清里面，但车型是S级，落地价一百多万。
车停在小区三号楼楼下，熄了火，没动静。
林铮等了四十分钟，车门开了。下来一个男人，五十多岁，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，没戴帽子，没戴口罩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抬头看了看三号楼，然后快步走进单元门。
林铮拍到了正脸。
他把照片发给韩梅，五分钟后，电话响了。
林铮，你发了。韩梅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，这人叫周正坤，宏达集团副总裁，分管工程采购。去年被内部调查的那个副总，就是他。我们查过他，但一直没证据，不了了之。没想到，他跟马德贵有私交。
现在怎么办？
继续蹲，看他见谁，待多久，带什么东西出来。韩梅顿了顿，但别靠近，周正坤反侦查意识强，别让他嗅到味儿。
明白。
周正坤在三号楼待了两个小时，凌晨十二点半出来。空着手，但大衣口袋鼓鼓的，像是装了东西。他上车，发动，从侧门出去。
林铮没跟。他一个人，骑摩托，跟S级奔驰，容易被发现。他记下了时间，记下了路线方向，然后继续坐在便利店里，等天亮。
第五天、第六天，周正坤没再出现。
第七天，林铮换了个位置，守在宏达集团总部楼下。这是一栋二十八层的玻璃大厦，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保安，进出要刷卡。林铮坐在马路对面的花坛边，假装晒太阳，眼睛盯着车库出口。
下午三点，那辆奔驰出来了。
林铮拦了辆出租车：师傅，跟着前面那辆黑奔驰，尾号888，别太近。
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：警察？
得嘞，您坐稳。
出租车远远跟着，保持两辆车的距离。奔驰上了高架，往北开，穿过开发区，最后停在一家私人会所门口。会所叫，门口停着一排豪车，奔驰、宝马、保时捷，像车展。
周正坤下车，整理了一下大衣，快步进去。
林铮让出租车在路口停下，自己步行绕到会所侧面。围墙很高，上面有铁丝网，但角落里有个监控盲区，堆着几箱建筑垃圾。他踩着箱子，攀上围墙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会所后面是个院子，假山、鱼池、凉亭。凉亭里坐着三个人，周正坤是其中之一，另外两个人背对着围墙，看不清脸。石桌上摆着茶具，但没人喝茶，三个人凑在一起，似乎在争什么，手势激烈。
林铮掏出手机，调到长焦，连拍了几张。角度不好，只能看见周正坤的侧脸，另外两个人还是背影。
他正准备换个角度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喝：干什么的！
林铮回头，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，手里拎着橡胶棍，正盯着他。
路过的，找厕所。林铮从围墙上跳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找厕所找到围墙上？保安逼近，手机拿出来！
林铮没动。他在心里快速盘算——硬闯，两个人他打得过，但会打草惊蛇；服软，手机里的照片可能被删，几天的蹲守白费。
我是警察。他掏出警官证，亮了一下，城西派出所的，调查一起盗窃案，嫌疑人可能逃到这个区域。你们会所，配合一下。
保安愣了一下，接过警官证，翻来覆去看。其中一个掏出对讲机，低声说了几句，然后抬头：我们老板说了，警察办案，得走程序，得有搜查令。您这样翻墙，不合规矩。
规矩我懂。林铮收回警官证，但嫌疑人可能就在里面，每耽误一分钟，他就多一分逃跑的可能。你们老板要是想担这个责任，我无所谓。
两个保安对视一眼，没再拦他，但也没放他进去，就站在那儿，像两尊门神。
林铮退到路口，给陈锋打电话：陈队，宏达集团副总裁周正坤，在云顶会所，跟两个不明身份人员密会。我拍到了照片，但角度不好，没拍到正脸。会所保安拦着，进不去。
别硬闯。陈锋的声音很沉，你先撤，照片发我，我让技侦分析。这个会所，我听说过，背景深，不是你能碰的。
陈队，周正坤口袋鼓鼓的，像是装了现金或者文件。他每次见马德贵，都是凌晨，偷偷摸摸。这次大白天的，敢来会所，说明事情急，或者——
或者什么？
或者，他在转移什么东西。林铮说，马德贵跑了，但案子还没爆，周正坤可能急着切割关系，或者——急着找下家，继续他那个套路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林铮，陈锋说，你现在的位置，原地待命，别动。我让韩梅带人过来，正式传唤周正坤。但记住，没有确凿证据之前，不能抓，只能问。问完，得放人。
明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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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梅到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她带了两个经侦科的同事，还有一张传唤证，理由是协助调查马德贵欠薪案。程序上没问题，但林铮知道，这张传唤证打不疼周正坤，只能试探。
周正坤从会所出来，看见警察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甚至笑了笑：韩警官，又见面了。上次你们查我，查了一个月，最后不是没事吗？这次又是什么由头？
马德贵，认识吧？韩梅亮出照片，你的承包商，卷款跑了，欠了三十多万民工工资。我们查到，你跟他有定期接触，想问问情况。
马德贵？周正坤皱眉，像是在回忆，哦，那个装修队的。认识，工作关系。他跑了？我不知道啊。工程款我按合同结清了，支票都有记录，你们可以查。
我们查了。韩梅说，合同没问题，支票没问题。但有个小问题——
她顿了顿，盯着周正坤的眼睛：为什么宏达集团跟一个小装修公司签合同时，不留质保金，不分期付款，一次性付清一百二十万？这是你们公司的常规操作吗？
周正坤的笑容僵了一瞬，但很快恢复：这个……项目急，对方要求全款，我们为了赶工期，就特批了。具体流程，你们可以问我们财务总监。
我们会问的。韩梅收起传唤证，周总，这段时间别离开本市，随时配合调查。另外，您的车，尾号888，我们怀疑涉及套牌，需要暂扣检查。
套牌？周正坤脸色终于变了，不可能，我的车是正规牌照！
是不是正规，查完就知道。韩梅一挥手，两个同事上前，请配合。
周正坤被带走了，不是抓，是问。问完，还得放。
林铮站在路边，看着奔驰被拖车拉走，看着周正坤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周正坤这种人，老狐狸，没有铁证，咬不死。
林铮。韩梅走过来，递给他一瓶水，今天表现不错，但下次别擅自翻墙。陈锋说得对，这个会所背景深，你一个人，出了事没人保你。
韩姐，我拍到的那两个人，能查到身份吗？
技侦在分析，但背影模糊，够呛。韩梅喝了口水，不过，周正坤的车里，确实搜出了东西——二十万现金，还有一些文件，是宏达集团另一个项目的内部招标书。这就不对劲了，一个副总裁，车里揣着现金和未公开的招标书，去见两个不明身份的人，他想干什么？
行贿？或者，卖标？
都有可能。韩梅看着他，眼神里多了点欣赏，你小子，脑子转得快。这个案子，要是能牵出宏达集团的内部腐败，就是个大案。但前提是——
前提是，找到马德贵，让他开口。林铮接话。
韩梅点头，马德贵是钥匙，他不开口，周正坤就能一直装糊涂。所以，下一步，你的任务是——
找到马德贵。林铮说，他弟弟马德富在县城买房，全款八十万。钱从哪儿来？只能是马德贵。他们兄弟有联系，甚至可能住在一起。我去县城，盯马德富，顺藤摸瓜。
一个人？
一个人方便，不显眼。
韩梅看了他很久，最后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，塞到他手里：县城那边，我有个同学，在县公安局刑警队。你去找他，就说我介绍的，他能给你行个方便。
谢了韩姐。
别谢我。韩梅转身往车上走，声音飘过来，找到马德贵之前，别把自己搭进去。你爸的事，我听说过。陈锋盯着你，我也盯着你，别让我们失望。
她的车消失在夜色里。
林铮站在路边，低头看着那张名片，又抬头看向云顶会所的方向。会所的灯亮着，金碧辉煌，像一座浮在夜色里的金山。
他想起张建国，想起那十二个工人，想起三十七万六的血汗钱。
他把名片收好，骑上摩托，往城西派出所的方向开。风是凉的，带着初春的潮气，吹在脸上像敷了块湿毛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