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铮拿到三等功证书那天，是个周二。
分局的表彰会开得很短，就在城西派出所的会议室里，挂了一条红横幅，摆了几把椅子。分局政治处来了个副主任，念了表彰决定，把一本红彤彤的证书和一个金属质地的奖章塞到林铮手里。闪光灯响了两下，是分局宣传科的干事在拍照。
林铮同志，在打击犯罪、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工作中表现突出，经市局批准，给予个人三等功一次……
副主任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，林铮站得笔直，手里攥着证书，金属奖章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。他脑子里想的却不是奖章，而是孙老太太领回那一万八千块钱时，攥着他手发抖的样子。
老周在旁边鼓掌，张师傅拍得最响，巴掌都拍红了。周明远从省城打来电话，说在分局内网上看到通报了，恭喜。赵铁柱直接发了个语音，大嗓门震得手机直颤：兄弟！三等功！请客！必须请客！
林铮回了条消息：所门口拉面，管饱。
散会后，他把证书和奖章锁进更衣柜的抽屉里，没往墙上挂。老周看见了，问他为什么不挂，他说：等凑够一排再挂，现在挂一个，显得寒酸。
你小子，胃口不小。老周笑着摇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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证书锁进抽屉的第三天，林铮的母亲来了。
那天下午，林铮正在值班室里写材料，张师傅探头进来：小林，门口有人找，说是你妈。
林铮一愣，笔掉在桌上。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，看见母亲站在老槐树下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，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，头发比上次见面白了不少。
妈！您怎么来了？
来看看你。母亲把饭盒往他手里塞，所里忙，你又不回家。我给你包了饺子，韭菜猪肉的，你爸生前最爱吃的馅。
林铮接过饭盒，保温层还温着，触手热乎乎的。他鼻子一酸，赶紧低下头：妈，您进屋坐，外头冷。
值班室里，母亲坐在椅子上，腰板挺得笔直，像在课堂上听课的学生。她环顾四周，目光落在墙上的辖区地图、挂着的警帽、还有桌上那台老旧的电脑上。
铮子，你瘦了。母亲说。
没瘦，结实了。林铮把饭盒打开，饺子还冒着热气，他夹了一个塞进嘴里，烫得直哈气，嗯，好吃，还是那味儿。
母亲看着他吃，眼眶慢慢红了。她伸手，想摸林铮的脸，又缩回去，在膝盖上攥成拳头：你后背的伤……好了吗？
林铮一愣：您怎么知道？
老周给我打电话了。母亲的声音很轻，说你从水泵房里救了个孩子，后背刮得全是血印子。你这孩子，总是这样，有事不跟家里说……
妈，真好了，疤都快没了。林铮转过身，把后背给母亲看，您看，就剩几道印子，不碍事。
母亲没看。她低着头，眼泪掉在蓝布外套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：你爸……你爸以前也这样。每次出任务回来，身上不是这儿青了，就是那儿破了。我问他，他说没事，皮外伤。后来……后来他就再也没回来……
林铮放下筷子，蹲到母亲面前，握住她的手。那双手很粗糙，指关节肿大，是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。他想起小时候，这双手给他缝书包、给他煮面条、给他擦眼泪。
妈，我跟爸不一样。林铮说，爸是刑警，面对的是真刀真枪。我在派出所，多是鸡毛蒜皮，危险少。而且我现在学了本事，知道怎么保护自己。您放心。
我放心？母亲抬起头，眼泪汪汪地看着他，你拿了三等功，我高兴，但我更害怕。你爸当年也拿功，拿完没多久就……
她没说完，但林铮懂。
他把母亲的手攥得更紧，我答应您，我一定小心。我不是我爸，我比他稳，比他慢。您看，省厅的机会我推了，市局我也先不去，我就在派出所，把根扎稳。一步一步走，不冒进。
母亲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最后她叹了口气，用另一只手抹了抹眼泪：你像你爸，又不像他。你比他有心眼，知道进退。这我就……稍微放心一点。
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，塞到林铮手里。是一个红布包，层层打开，里面是一枚小小的平安扣，玉质的，温润透亮。
我去庙里求的，开过光。母亲说，你贴身戴着，别摘。
林铮把平安扣攥在手心，玉质的凉意很快被体温焐热。他想起父亲那枚警号，也是贴身收着，从不离身。
妈，我戴着。您回去也保重身体，别老惦记我。我有空就回家看您。
你忙，不用回。母亲站起来，整了整外套，我走了，下午还有班车。饺子趁热吃，凉了就腥了。
林铮送母亲到门口，老槐树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。他忽然发现，母亲的背有点驼了，走路也比以前慢，脚后跟在地上蹭着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母亲回头。
年底……年底我争取休几天，陪您过年。
母亲笑了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，像一朵干菊花：好，我等你。给你包韭菜猪肉的饺子，管够。
她转身走了，背影在老街的尽头越来越小，最后拐了个弯，不见了。
林铮站在派出所门口，手里还攥着那枚平安扣，另一只手拎着空了一半的饭盒。饺子的热气早就散了，但他心里某个地方，还温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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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值班室，林铮把平安扣用红绳系好，戴在脖子上，贴着皮肤，藏在衬衫里。然后他把饭盒洗干净，擦干，放在柜子里。
张师傅进来，看见他坐在椅子上发呆，递了根烟——又想起他不抽，收了回去：你妈走了？
走了。
老太太挺不容易的。张师傅坐在旁边，你爸牺牲后，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，供你上警校，不容易。你得多孝顺。
我知道。林铮从抽屉里掏出三等功证书，摩挲着封皮上的烫金字，张师傅，您说这奖章，我该怎么跟我妈说？
怎么说？实话实说。
我怕她担心。
担心？张师傅笑了，你小子，立功了是好事。当妈的，哪个不希望儿子出息？她担心归担心，但心里是骄傲的。你爸当年立功，你妈嘴上骂，背地里跟邻居显摆了半个月。女人都这样。
林铮想了想，把证书和奖章重新锁进抽屉。
等年底吧。他说，等我把这枚奖章凑成一对，再一起给她看。让她知道，她儿子没给她丢人，也没给我爸丢人。
晚上，林铮独自坐在值班室里，台灯昏黄。
梦里，他回到了小时候，父亲坐在桌边吃饺子，母亲在旁边擀皮，他在地上玩玩具车。父亲忽然抬头，冲他笑，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，像老槐树的皮。
儿子，好吃吗？
好吃。
以后常回家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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