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城西，天短了，下午五点刚过，太阳就往西边的楼群里缩。
林铮在值班室里整理流动人口登记表，张师傅端着保温杯进来，往他桌上放了两个橘子：所门口老太太卖的，甜，尝尝。
谢谢张师傅。林铮刚剥开橘子皮，值班电话就响了。
城西派出所吗？我……我家进贼了！我的钱！我的养老钱全没了！电话那头是个老太太的声音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，警察同志，你们快来啊！我不想活了！
林铮抓起笔：大娘，您别急，地址？
幸福小区，七号楼，五零二！你们快来啊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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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分钟后，林铮和张师傅到了现场。
开门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，姓孙，头发花白，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。她拽着林铮的袖子往屋里拖，手指冰凉，哆嗦得厉害：同志，你看！你看！
屋里被翻得底朝天。衣柜门敞着，衣服扔了一地。床垫被掀了一半，床板露着。床头柜的抽屉全拉开了，里面的药盒、针线、老照片散落得到处都是。
钱放哪儿了？林铮问。
床垫底下！我缝了个布包，里面有两万！我攒了五年！每个月退休金就留五百，剩下的都攒着……孙老太太瘫坐在床边，拍着大腿哭，那是我的棺材本啊！我死了买棺材的钱啊！
张师傅在屋里转了一圈，回来冲林铮摇头：门锁没撬痕，窗户关着，阳台防盗窗完好。技术开锁，老手。
大娘，您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过？收废品的？查水表的？送快递的？
孙老太太抹着眼泪想了想：没有……哦，对了！前天有个小伙子，穿红马甲，说是社区送温暖的，给我送了袋大米，还有一桶油！
长什么样？
高高瘦瘦的，戴个黑框眼镜，说话挺客气……孙老太太忽然抓住林铮的手，警察同志，是不是他？是不是那桶油有问题？
林铮没急着下结论，安慰了几句，让技术队的同事来提取指纹。下楼的时候，他脸色沉得像水。
张师傅跟在后面：怎么了？
不对劲。林铮说，上周三，幸福小区三号楼，刘大爷家也丢了八千，当时他也说有个穿红马甲的送温暖。上上周，五号楼，周奶奶家丢了一万二，也提到了红马甲。张师傅，咱辖区没这活动吧？
没听说。张师傅皱眉，社区送温暖一般是年底，而且都是居委会带人，穿的是蓝马甲，有工作证。
那就是冒充的。林铮咬了咬牙，专挑独居老人，先送东西踩点，摸清钱藏哪儿，再技术开锁。这帮畜生，知道老人爱藏现金，偷了就是白偷，很多老人连报案都不敢，怕子女知道埋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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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所里，林铮把最近三个月的入室盗窃案卷全调了出来。
一比对，果然。共有六起，受害者都是六十岁以上的独居老人，分布在幸福小区及周边两个老小区。被盗时间集中在下午两点到四点——老人习惯这个点午睡或者出门买菜。被盗金额从三千到两万不等，全是现金。现场共同特点：门锁无撬痕，屋内翻动不大，但藏钱的地方被精准翻找。
这是团伙作案。林铮在案情分析会上说，至少两个人。一个踩点，一个开锁。踩点的冒充社区志愿者，穿红马甲，送米送油，借机进屋观察。他们专找藏钱的老人，而且知道老人记性不好，有时候丢了钱过几天才发现，等报案时，他们早跑了。
老周抽着烟，眉头拧成疙瘩：有监控吗？
老小区，监控少，而且拍不清楚。林铮把几张打印的模糊截图铺在桌上，但我在孙老太太家楼下，找到一个新装的私人摄像头，是楼下商户装的。截图里，前天下午一点十五分，有个穿红马甲的高瘦男子进单元门，二十分钟后出来，手里空着。但注意——林铮指着截图角落，他出来时，右手插在兜里，兜鼓鼓的，像是揣了东西。
钥匙？张师傅凑过来看。
不，我觉得是开锁工具。林铮说，他踩完点，可能顺手试了锁。如果确定是某种锁型，下次带对应工具来，十分钟就能开。
怎么抓？
蹲守。林铮说，他们既然在幸福小区连着作案，说明这片他们熟，还会再来。我查了一下，咱辖区独居老人还有十几户没被他们过的。我排了个表，重点盯这几户。
老周把烟头摁灭：行。你牵头，张师傅配合，再带两个辅警。记住，抓现行，证据做扎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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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三天，林铮开始了漫长的蹲守。
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幸福小区，穿便装，扮成收废品的、修自行车的、或者坐在凉亭里下棋的闲人。他眼睛盯着那几个重点单元门，耳朵竖着，连路过的狗叫声都不放过。
第一天，风平浪静。林铮在凉亭里坐了一天，屁股都坐麻了，喝了八瓶水，跑了十几趟厕所。
第二天，还是没事。张师傅都有点泄气：小林，会不会他们换地方了？
不会。林铮盯着三号楼单元门，他们在这个片区得手六次，说明这里他们熟，撤退路线清楚，而且老人多、好下手。换地方有风险，他们不会轻易换。
第三天，下午一点半。
林铮正坐在花坛边假装晒太阳，手里拿份旧报纸挡着脸。他看见一个高瘦男人从小区东门走进来，穿红色马甲，戴黑框眼镜，手里拎着一袋大米和一小桶食用油。
来了。
林铮心跳加速，但身体没动。他微微侧头，对着藏在衣领里的微型对讲机低声说：目标出现，三号楼方向，一个人。张师傅，你绕到后面，看有没有接应。小李，报警位准备好，别轻举妄动。
高瘦男人进了三号楼二单元。那是林铮重点盯的一户，住户是个姓马的独居老头，八十了，耳朵背，每月退休金四千多，据说家里藏着不少现金。
林铮等了五分钟，然后起身，慢悠悠地跟进去。他没坐电梯，走楼梯，脚步放得很轻。到了二楼半的转角，他听见上面传来敲门声，然后是那个男人的声音：马大爷在家吗？社区送温暖的！
马大爷的声音含糊：谁啊？
社区的！给您送米送油！
门开了。
林铮贴着墙，往上挪。他听见屋里传来简短的对话，然后是脚步声——那个男人进了屋。
林铮在四楼停下脚步，从楼梯缝隙往下看。他等了约莫十分钟，那个男人出来了，还是拎着米和油，看起来什么都没拿。但林铮注意到，他右手插在兜里，和监控截图里一样，兜鼓鼓的。
林铮对着对讲机：他下来了，先别动，看他有没有同伙。
男人出了单元门，没往东门走，而是绕到小区后面，进了一个废弃的自行车棚。林铮远远跟着，看见车棚里蹲着另一个人，矮胖，戴鸭舌帽，正在抽烟。
怎么样？矮胖问。
老头耳朵背，钱藏在床底鞋盒里，大概五千。锁是十字的，好开。今晚两点来。高瘦男人说。
行，今晚干完这票，撤去南城。
林铮在暗处，把对话听得一清二楚。他按住对讲机，声音极低：张师傅，收网。两个人，车棚里，别让他们出小区。
两分钟后，张师傅带着辅警从两头包抄。林铮第一个冲进去，一个飞扑把高瘦男人按在地上，膝盖顶住后腰：警察！别动！
矮胖想跑，被张师傅拦腰抱住，摔了个狗啃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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审讯很顺利。
两个人是流窜作案，专挑老旧小区，冒充社区志愿者踩点，用技术开锁入室盗窃。他们交代了在城西辖区的六起案子，还在其他区做了十几起。赃款大部分被他们赌输了，但还剩下一部分没来得及花。
林铮带着他们指认现场，从出租屋的床垫底下翻出了三万多现金，还有几套红马甲、假工作证、以及一整套锡纸开锁工具。
孙老太太的钱，追回来一万八。马大爷那五千，因为抓得及时，一分没丢。
退赃那天，派出所的院子里排起了队。几个老人颤巍巍地来领钱，有的当场就哭了。孙老太太攥着那一沓子钱，非要给林铮塞个红包，林铮死活不要。
大娘，这钱您拿回去，买身暖和的棉袄，冬天快到了。林铮帮她把钱装进布包，以后啊，别把钱藏床垫底下了，存银行，或者让子女帮您办个卡。家里也别随便让陌生人进门，社区送温暖，一定先看工作证，给居委会打电话核实。
记住了，记住了……孙老太太抹着眼泪，警察同志，你比我亲儿子都强……
林铮把她扶到门口，交给等在外面的社区志愿者——真正的社区志愿者，穿蓝马甲的。
回到值班室，天已经黑了。林铮坐在椅子上，后背靠在墙上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三天蹲守，他眼睛里全是血丝，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。
张师傅递给他一杯热茶：歇歇吧。这案子破得漂亮，老周说给你报个嘉奖。
张师傅，您说这帮人，怎么就能对老人下得去手？林铮捧着茶杯，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，那些钱，是老人一块一块攒的，是买药钱，是棺材本。他们偷的时候，心里就不颤吗？
干这行的，心没血。张师傅坐在旁边，你抓了他们，辖区能安生一阵。但过阵子，还会有新的贼来。这就是派出所，抓不完，也歇不了。
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