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铮后背的伤结了痂,但纱布还没拆。
他每天早上到所里,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手间,对着镜子把纱布往衬衫里掖一掖,怕露出来让老周看见,又赶他回家。其实那几道血印子早就收了口,痒得很,像有几只蚂蚁在皮肉底下爬。他忍着,不挠,怕挠破了感染。
你小子属驴的?老周在走廊里撞见他,瞪着眼,伤没好利索就天天来,所里离了你不转了?
周所,真好了。林铮把腰板挺直,您看,活蹦乱跳的。
活蹦乱跳?老周哼了一声,昨晚值班,你是不是又趴着睡了?张师傅说的,你趴桌上,姿势僵得跟块木板似的,后背疼得睡不着吧?
林铮摸了摸鼻子,没吭声。
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叹了口气:去我办公室,有话跟你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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办公室里,老周从抽屉里摸出包烟,自己点上,没给林铮——他知道林铮不抽。烟雾缭绕里,老周的声音闷闷的:林铮,你这次从省厅回来,我觉得你变了。
变了?林铮坐在对面,腰板挺得笔直,哪儿变了?
眼神。老周吐了个烟圈,以前你眼里有火,急,想破案,想抓人,想证明自己。现在火还在,但烧得慢了,沉了。像……像你爸当年。
林铮低下头,手指摩挲着裤缝。
我不是夸你。老周把烟摁灭,我是提醒你,沉是好事,但别沉过头,变成油。派出所的警察,最忌讳油。油了,就滑了,老百姓的事就不往心里去了。
周所,我不会。林铮抬起头,我沉,是因为我在省厅三个月,看了太多案子。那些案子破得漂亮,但回到咱们辖区,我发现老百姓要的不是漂亮,是踏实。您放心,我心里那团火,没灭,就是烧得稳了。
老周正要说话,值班室传来张师傅的喊声:老周!林铮!幸福小区!两户老头老太太打起来了!一个要跳楼,一个要拼命!
林铮噌地站起来:我去!
我也去!老周抓起警帽,我倒要看看,你小子怎么个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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幸福小区六号楼,楼下围了一圈人,仰头往上看。
四楼的窗户开着,一个白发老太太坐在窗台上,两条腿悬空,手里攥着根擀面杖,扯着嗓子喊:李有德!你个老混蛋!你再敢震一下,我今天就跳下去!我死在你家门口!
三楼阳台探出个花白的脑袋,一个干瘦老头举着个黑乎乎的小盒子,也在吼:你跳!你跳啊!你漏水漏了十五年,我失眠了十五年!今天要么你修水管,要么咱俩同归于尽!
都闭嘴!老周在下面喊,警察来了!有话下来说!
林铮已经冲上楼。他先上四楼,敲开王老太太的门。屋里一股霉味,厨房地上摆着七八个塑料盆,接着天花板漏下来的水,滴答滴答,像敲木鱼。
王奶奶,您先下来,窗台危险。林铮没急着讲道理,先伸手,声音放轻。
我不下去!王老太太满脸泪痕,楼下那个老绝户,买了震楼器,天天半夜咚咚咚,我心脏不好,三天没睡了!他这是要我的命!
震楼器我们没收,他以后不敢了。林铮慢慢靠近,您先下来,咱解决问题,不解决人命。您儿子在外地,要是知道您坐窗台上,得多着急?
提到儿子,王老太太愣了一下,手一松,擀面杖掉在地上。林铮趁机上前,一把扶住她的胳膊,把她从窗台上搀下来。
我……我不是想死,我就是憋屈……王老太太坐在沙发上,浑身发抖,那水管,不是我不管,是修起来要拆橱柜,要凿墙,我没钱,我儿子也不管我……
我知道,我来看。
林铮进了厨房,仰头看天花板。水管是铸铁的,锈穿了,裂缝像蜘蛛网。他伸手摸了摸墙皮,潮得厉害,已经酥了。他又下楼,去敲三楼的门。
李有德老头开门,手里还攥着震楼器,看见警察,脖子一梗:警察同志,你们评评理!我老伴活着的时候,这房子就漏。我忍了十五年,她走了,我还得忍?我神经衰弱,医生说我再睡不着,就得抑郁!
林铮没说他不该用震楼器,而是进了屋,看天花板。一大块霉斑,墙皮鼓包,边缘开裂,像一张烂地图。
李大爷,这味儿,您天天闻?林铮问。
闻了十五年!霉味儿!我肺都不好!老头眼圈红了,我不是坏人,我就是想睡个整觉……
林铮点点头,掏出笔记本,把两家的情况记下来。然后他做了一件老周没想到的事——他脱了外套,爬上王老太太家的橱柜,打着手电看水管走向。又下楼,在李大爷家看霉斑的分布。
周所,他下来,把老周拉到一边,不是简单的邻里纠纷。王老太太家水管老化,是整栋楼的主管道问题,不是她家一户的事。李大爷家天花板长期受潮,电路都老化了,再不管,哪天漏电着火,就是大事。
那怎么办?按流程,让他们找物业,找社区,找房管局。老周说。
咱这小区没物业。林铮摇头,走社区申请维修基金,至少两个月。王老太太七十多了,李大爷也有病,等不了。而且——他压低声音,我刚问了,王老太太儿子在外地,电话打过去,说忙,管不了。李大爷没儿没女,就一个人。这两老人,是被逼到绝路了。
老周看着他:你的意思是?
我想今天就把水管换了。林铮说,我去买材料,找所里会水电的师傅,或者我自己动手。先把漏止住,再把李大爷家天花板简单修补一下。后续走社区申请补助,但眼前这坎,得先过去。
你动手?老周瞪眼,你是警察,不是水电工!
警察是干啥的?林铮反问,不就是老百姓有事,找咱们吗?他们现在的事,就是水管漏了,睡不着。我管了,他们就不跳楼了,就不拼命了。周所,这比抓个贼值。
老周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最后他挥挥手:去去去!买材料的钱,所里先垫,回头我给你报。但说好了,就这一次,下不为例!
谢谢周所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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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林铮带着张师傅和一个会水电的辅警老陈,跑了两趟建材市场。
铸铁管换成了PPR管,弯头、三通、热熔器,一共花了三百多。林铮自己掏的钱,没让所里垫——他知道老周报账麻烦,不想让他为难。
王老太太家的橱柜拆了半边,墙凿了个洞,灰尘飞扬。林铮戴着口罩,给老陈打下手,递管子、扶梯子、清理垃圾。老陈手艺好,两个小时,新水管接好了,通水一试,不漏了。
小林,你行啊,这活儿干得利索。老陈擦着汗。
我爸以前家里水管坏了,都是他自己修,我在旁边看过。林铮笑着说,脸上沾着灰,像个泥猴。
他们又下楼,给李大爷家天花板刷了层防水腻子,把鼓包的墙皮铲了,重新刮平。李大爷站在旁边,看着林铮站在梯子上,仰着头干活,灰掉进眼睛里,他揉揉,继续刮。
警察同志……李大爷声音发颤,我……我错怪你了。我以为你们来了,就是和稀泥,各打五十大板……
李大爷,您没错。林铮从梯子上下来,您十五年睡不着,换成我,我也得急。但震楼器真不能用,您震她,她也难受,冤冤相报,什么时候是个头?现在水管修好了,您今晚试试,要是还漏,您打我电话,我再来。
他又上楼,告诉王老太太:水管修好了,您今晚可以睡个踏实觉。橱柜我帮您复原了,但螺丝松,您别放太重的东西。您儿子那边,我明天再给他打个电话,告诉他情况。赡养老人是义务,他不能不管。
王老太太攥着林铮的手,眼泪汪汪:孩子……你比我那亲儿子都强……
奶奶,您别这么说。林铮轻轻抽出手,我是警察,管这片儿的。您有事,打所里电话,我随叫随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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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所里,天已经黑了。
老周站在派出所门口,抽着烟,看见林铮一身灰土,头发里还挂着墙皮渣子,忍不住笑了:你这是出警,还是出工啊?
周所,活儿干完了。林铮敬礼,两家都安抚好了,今晚应该能睡个安稳觉。后续我盯着社区,把维修基金的申请补上。
老周把烟扔了,走过来,重重地拍了拍林铮的肩膀。拍的是没受伤的那边。
你小子,确实变了。老周说,以前你破案厉害,但调解是硬碰硬,非黑即白。现在你知道,基层很多事,不是抓人就能解决的。有时候,警察得当水电工,得当和事佬,得当儿子,得当孙子。你今儿个,把这些都当了。
林铮摇摇头,认真地说:周所,我没变。我还是那个想法——老百姓的事,再小也是大事。只是以前我只知道抓坏人,现在我知道,有时候之间的事,也得有人管。坏人要抓,好人之间的疙瘩,也得解。我爸以前说,派出所是根,根要吸水,得扎在老百姓的柴米油盐里。我扎进去了,就觉得踏实。
老周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路灯下,林铮年轻的面孔上沾着灰,但眼睛很亮,像两颗星。
行了,去洗洗,早点歇着。老周转过身,声音有点哑,明天所里开会,我提一嘴,给咱们辖区申请个老旧管网改造的项目。不能让你小子每次都当水电工,所里没那么多经费。
林铮进了所里,在洗手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自己,确实黑了,瘦了,但眼神很定。他想起在省厅培训时,沈悦问过他,为什么放着省厅不去,要回派出所。
现在他知道答案了。因为这里有人需要他,不是需要他破案,是需要他修水管,需要他调解纠纷,需要他半夜接电话。这些事儿,省厅的专案组管不了,市局的大队长也管不了,只有派出所的片警能管。
他回到值班室,坐在台灯下,翻开沈毅的笔记本,在空白处写:今日修水管,止邻里之争。沈毅兄说,基层工作无小事。今日方知,修水管与破命案,同理。皆是为百姓安。
写完,他合上笔记本,摸出父亲那枚警号,贴在胸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