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
早上八点半,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迷彩包,从长途车上下来,走了八百米,拐进派出所那条老街。所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,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,哗啦啦往下掉。他站在树下,仰头看了看派出所二楼那面褪了色的警徽,深吸一口气,迈步进去。
哟,省厅回来的高材生!张师傅第一个瞧见他,从值班室探出头,笑得满脸褶子,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。听说省厅要留你,市局陈队也想要你,你小子怎么想的?
想回来。林铮把包往值班室墙角一放,张师傅,所里最近忙吗?
忙,忙得很。张师傅递给他一杯水,入秋了,流动人口登记,消防检查,还有一堆邻里纠纷。你不在,我老头子的腿都快跑断了。
正说着,老周从办公室出来,看见林铮,上下打量一眼:黑了,也壮了。培训没白去?
没白去。林铮站直了,周所,我报到。今天就能上岗。
急什么,先歇半天——
老周的话被一阵急促的报警电话铃声打断。张师傅抓起话筒,听了两句,脸色变了:什么?孩子丢了?多大?六岁?什么时候的事?好,好,我们马上到!
他挂了电话,抓起警帽:幸福小区,六号楼,一个六岁男孩,下午在楼下玩,一个多小时前没影了。家长找遍了小区,急疯了。
林铮已经把包扔下,抓起车钥匙:周所,我去。
你刚回来——
我熟。林铮已经冲到门口,幸福小区我熟,六号楼我熟,那片的监控盲区我都知道。
老周和张师傅对视一眼,老周摆摆手:去吧,张师傅跟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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幸福小区六号楼楼下,围了一圈人。
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瘫坐在花坛边,头发散乱,眼睛肿得像桃子,手里攥着件小外套,嘴里念叨:豆豆……豆豆……旁边站着个男人,穿格子衬衫,急得直搓手,看见警察来了,像看见救星:警察同志!我儿子!六岁半!下午四点还在滑梯这儿玩,我上楼拿个东西的工夫,下来就没了!
多久了?
一个多小时了!我们找了,整个小区都找了,没有!打电话,手表关机了!男人声音都在抖。
林铮蹲下来,平视着女人:大姐,您先别急。孩子穿什么衣服?
女人抬起头,眼泪汪汪的:蓝色……蓝色卫衣,灰色裤子,穿双红色运动鞋……
身上有什么东西?
电话手表,还有……还有一个小恐龙书包,绿色的,里面装着水壶和零食……
林铮记在心里,站起来环顾四周。六号楼前面是个小广场,有滑梯、秋千、沙坑。现在是上午,晒太阳的老人多,但视线最好的几个长椅上空着——老人都围过来看热闹了。
张师傅,林铮压低声音,先别急着扩散,让辅警把小区几个出口守住。孩子六岁半,如果是自己走丢,走不远。如果是被人带走——他没往下说。
张师傅点头,拿对讲机安排。
林铮走到滑梯旁边,蹲下来看。沙坑里有几串小脚印,杂乱的成人脚印覆盖在上面。他注意到沙坑边缘,有一串红色的小鞋印,往左侧拐,消失在水泥路面上。
大哥,林铮问那男人,您从哪儿上楼?哪单元?
三单元,就这儿。男人指着滑梯后面的楼门,我上去拿充电器,最多五分钟,下来孩子就没了。
孩子平时在这儿玩,一般跑远吗?
不跑远,就在滑梯这儿……男人忽然顿住,看向女人,对了,他最近爱往那个破车棚跑!
女人猛地抬头:对!车棚!我们找过了,没有啊!
林铮已经往小区西侧走。幸福小区西侧有个废弃的自行车棚,红砖搭的,顶子漏了,堆着些旧家具和建筑垃圾。他之前端赌窝的时候,注意到那地方,偏僻,没监控,但孩子喜欢往那钻——有野猫,有破纸箱,对孩子来说是探险乐园。
车棚外面围着几个热心邻居,七嘴八舌:找过了,里头没人!
是啊,我们都喊了,没动静!
林铮没急着进去,先绕到车棚后面。后面有一堵矮墙,墙根长着杂草。他看见杂草里有东西——一个绿色的水壶带子,卡在砖缝里。
这是孩子的吗?他举起来问。
女人扑过来一看,哭得更凶了:是!是豆豆的!他的小恐龙水壶!
林铮心里一紧。水壶在这儿,说明孩子确实来过,而且可能翻过这堵墙。
他踩着砖缝,翻上矮墙。墙那边是小区和隔壁工厂之间的夹道,不到两米宽,长满了荒草,尽头是一个废弃的地下水泵房,铁盖子半开着。
张师傅!林铮喊,叫消防!带绳子和手电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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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泵房的铁盖子锈死了,边缘撬棍撬开一道缝,里面黑漆漆的,往下约有三四米深,能听到微弱的滴水声。
豆豆!林铮趴在盖子边喊。
底下传来一声细若蚊蚋的哭腔:……妈妈……
豆豆!别怕!叔叔是警察!你受伤了吗?
底下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更大的哭声:我脚疼……我爬不上来……
林铮的心落了一半。孩子还活着,能哭,说明意识清醒。他用手电往下照,看见水泵房底部有积水,约莫到脚踝深。一个穿蓝色卫衣的小男孩缩在角落里,怀里还抱着那只绿色的小恐龙书包,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。
张师傅,我下去。林铮把警服外套脱了,我瘦,能从盖缝下去。您在上面接应,消防到了让他们放梯子。
你刚回来就——
我下去。林铮已经抓住铁盖边缘,把腿往缝里伸,孩子脚可能骨折了,多等一分钟多一分危险。
他侧着身子,从半开的铁盖缝里挤了进去。缝很窄,铁锈刮破了衬衫,后背火辣辣地疼。他顾不上,手撑着潮湿的井壁,一点一点往下探。
水泵房里空气很闷,有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合的臭气。底部积水冰凉,浸透了他的裤腿。林铮落地,踩着水,快步走到孩子身边。
豆豆,别动。他蹲下来,声音放得很轻,让叔叔看看你的腿。
孩子满脸是泥,眼泪冲出一道道痕迹,看见林铮的警服,抽噎着:警察叔叔……我疼……
林铮检查了一下,右腿小腿肿胀,可能骨折,但没有开放性伤口。他松了口气,脱下自己的衬衫,撕成条,给孩子做了简单的固定。
豆豆真勇敢。他把孩子抱起来,让孩子的头靠在自己肩上,抱紧叔叔,咱们上去了。
上面,张师傅和消防队已经架好了救援三脚架。林铮用安全绳把孩子绑在自己胸前,一手护着孩子的头,一手抓着绳索,往上托举。
上面几个人一起使劲,林铮踩着井壁的凸起,一步一步往上挪。铁盖缝太窄,他怕挤着孩子,侧着身子,用后背顶开铁盖边缘,锈铁刮过肩膀,疼得他咬紧牙关。
终于,他托着孩子从缝里钻了出来,阳光刺得眼睛生疼。
豆豆!女人扑过来,把孩子接过去,哭得撕心裂肺。男人跪在地上,握着林铮的手,只会说两个字。
120很快到了,把孩子拉去医院。林铮坐在花坛边,衬衫没了,身上只剩一件沾满泥污的背心,肩膀和后背几道血印子,往外渗着血珠。
老周从所里赶过来,看见他这模样,又气又笑:你小子!刚回来就给我挂彩!
周所,孩子没事。林铮咧嘴笑,扯到后背的伤口,疼得龇牙,就是腿可能骨折,得养一阵。
你怎么知道他在水泵房?张师傅递给他一瓶水,我们找了几圈都没找着。
水壶带子卡在墙根砖缝里。林铮拧开瓶盖,灌了一大口,孩子六岁,好奇心重,看见半开的铁盖就想探险。他掉下去,盖子可能自己滑回去了,或者他害怕,不敢大声喊。我们在上面喊,水泵房深,声音传不上来。
那你怎么想到去车棚后面?
家长说孩子最近爱往车棚跑。林铮说,我在省厅培训,学了一件事——找孩子,先找孩子最近感兴趣的地方。不是按大人的逻辑,是按孩子的逻辑。大人觉得危险的地方,孩子觉得好玩。
老周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他拍拍林铮没受伤的肩膀:去所里医务室处理一下伤口。然后放你两天假,回家歇着。
不用放假,林铮站起来,小伤,贴个创可贴就行。下午还有流动人口登记的表要核呢。
你——
周所,我真没事。林铮把水瓶塞回张师傅手里,大步往所里走,背影挺得笔直,只是肩膀微微有些僵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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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派出所值班室。
林铮后背上了药,缠着纱布,坐在椅子上写出警记录。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
张师傅已经下班了,值班室里就他一个人。窗外的老槐树在风中摇晃,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群跳舞的精灵。
林铮写完记录,从兜里掏出两样东西:父亲那枚磨得发亮的警号,和沈悦给的黑色笔记本。
他把警号放在台灯下,又翻开笔记本,第一页是沈毅清秀的字迹:今日走访辖区,发现独居老人李奶奶家中煤气软管老化,已联系更换。基层工作无小事,一枝一叶总关情。
林铮看着这行字,又看看自己刚写的出警记录。
他拿起笔,在笔记本的空白处,一笔一划地写:今日回所,遇儿童走失,于废弃水泵房救出。孩子哭声微弱,但还活着。家长跪地痛哭时,我想起父亲的话:警察的价值,不在肩上的星,在老百姓眼里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