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六晚上,林铮准时到了那家面馆。
店不大,藏在老街深处,招牌上写着老陈拉面,红漆斑驳,灯光一闪一闪。林铮提前半小时到,把店里店外扫了一圈——消防通道畅通,灭火器在有效期内,后厨没有明火隐患。他这才在门口找了个位置坐下,点了一碗清汤面,慢慢等。
周晓雯六点一刻到的,穿一件淡蓝色的羽绒服,头发散着,没扎马尾,比相亲那天柔和些。她看见林铮,笑了笑:真早。怕我放你鸽子?
习惯。林铮站起来,帮她拉开椅子,出警养成的,提前到,先踩点。
踩点?周晓雯坐下,脱外套,这词儿听着像抓坏人。
差不多。林铮把菜单推过去,你看看吃什么,我推荐牛肉拉面,汤头好。
周晓雯点了碗番茄鸡蛋面,又要了一碟凉拌黄瓜。两人面对面坐着,热气从碗里往上冒,把玻璃窗蒙上一层白雾。
今天不忙?周晓雯问。
初六,还行。所里轮班,我今晚休息,明天白班。林铮挑起一筷子面,你呢?急诊科也放假?
放什么假,初一到初七,天天满员。周晓雯苦笑,喝醉的、打架的、吃撑了胃痉挛的,还有放炮炸伤的。昨晚来了个小伙子,手被二踢脚炸得血肉模糊,送进来的时候还在喊我没事,接着喝
林铮想起年三十那场火,额角的疤隐隐发痒:我们辖区也有,几个半大小子放炮点着了仓库。我冲进去背了个人出来,差点被烧断的梁砸着。
就是你额角这道?周晓雯凑近看了看,结痂了,但得注意防晒,不然留色沉。
你们医生都这么说。
不是医生说,是经验。周晓雯夹了块黄瓜,我急诊科的,天天看伤。有些疤能消,有些消不了,但时间够长,都会淡。人也是。
林铮低头吃面,没接话。他想起父亲,想起那枚贴身守着的警号。有些疤,确实消不了。
面吃到一半,林铮的手机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,是所里的号码。犹豫了一秒,还是接起来:
林铮!紧急任务!是张师傅的声音,带着喘,幸福小区!六号楼!有人持刀劫持人质!嫌疑人是辖区一个精神病患者,叫刘大勇,之前咱们走访过!他把他妈和他妹堵屋里了!分局特警队在往这边赶,但远,二十分钟!老周让你马上到!
林铮筷子一放,站起来:地址?门牌号?
六号楼四零二!快点!那小子手里有刀,已经划了他妈一刀!
我马上到!
他挂了电话,从兜里掏出钱包,抽了两张一百拍在桌上:晓雯,对不住,所里有急事,我得走。钱我放这儿了,你慢慢吃,吃完早点回家,别在外面晃。
周晓雯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你去。注意安全。
抱歉,改天我请你。林铮已经冲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,微信联系。
他转身跑进夜色里,背影很快被老街的拐角吞没。
周晓雯坐在原地,看着桌上那两百块钱,又看着窗外林铮消失的方向。热气从面碗里往上冒,她的眼镜片蒙了一层雾,看不清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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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铮跑到幸福小区,用了四分钟。
六号楼下面已经围了一圈人,警灯闪烁,两个辅警在拉警戒线。老周站在单元门口,脸色铁青,看见林铮来了,一把拽住他:四零二,门反锁着。刘大勇,三十二岁,精神分裂,间歇性发作。他妈和他妹在屋里,他妈胳膊被划了一刀,血从门缝往外渗。他妹十六岁,躲在卫生间,刚才打电话报警,说刘大勇在砸门。
怎么进去的?
他妈开的门,以为他病情稳定了,让他回家过年。结果一进去就犯病,说有人要害他,把门反锁,谁都别想出去。老周递给他一个扩音器,你跟他熟,之前走访过,你试试能不能谈。特警队还有十五分钟到,但咱们不能等——他妈失血多,撑不住。
林铮接过扩音器,仰头看四楼的窗户。窗帘拉着,但灯亮着,能听见里面传来砸东西的闷响,还有女人的哭喊。
刘大勇!他喊,我是林铮!派出所的!之前来过你家,给你送过药!你把门打开,咱们聊聊!
里面安静了一秒,然后传来一声怒吼:滚!都是假的!你们都是来害我的!我妈也是假的!她是假的!
大勇,我是林铮,真林铮!你记得吗?去年秋天,我给你送过一盒药,你跟我说你想找工作,想养活自己。我还说,等你有空了,带你去社区办残疾证,办低保。这些我都记得,你也记得,对不对?
里面又安静了,砸东西的声音停了。
大勇,你把门打开,我保证不进去,就在门口跟你说话。你把你妈和你妹放出来,她们受伤了,得去医院。你留下,我陪你聊,聊多久都行。
你骗我!刘大勇的声音带着哭腔,你们都想骗我!把我抓走!关起来!用电电我!
我不抓你。林铮的声音很稳,我要抓你,去年就抓了。你忘了?你那次在楼道里大喊大叫,邻居报警,我来了,没抓你,给你倒了杯水,等你平静下来,送你回家的。我要是想抓你,那时候就抓了,对不对?
里面彻底安静了。
林铮等了三秒,又喊:大勇,你把门打开一条缝,让我看看你。我就看一眼,确定你安全。你妈流了很多血,你再不让她出来,她就要死了。你想让你妈死吗?
我……我不想……刘大勇的声音弱下去,带着颤抖,但她……她是假的……她不是我妈妈……
她是真的。她养了你三十二年,给你做饭,给你洗衣服,你发病的时候她守着你哭。这些是真的,大勇,你仔细想想,这些是不是真的?
沉默。
林铮仰头看着四楼的窗户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。
大勇,他放缓语速,声音放轻,你把门打开,我让你妈和你妹去医院。我留下,陪你。今晚我哪儿都不去,就陪你。你不是想找工作吗?我明天就带你去社区,办手续。你不是想养活自己吗?我认识一个工厂的老板,招保安,我推荐你。这些我都记得,我都答应过你。你开门,咱们一件一件办。
门里传来脚步声,拖沓,犹豫,然后是一声轻响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林铮没急着冲,他举起双手,示意自己没带武器,然后慢慢走到门口,从门缝里看进去。刘大勇站在玄关,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,刀刃上还有血。他眼睛通红,头发乱蓬蓬的,但握着刀的手在抖。
大勇,林铮看着他,声音很轻,把刀放下。我进来了,我陪你。
刘大勇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林铮也看着他,目光没有躲闪。
然后,刘大勇的手垂了下去,刀一声掉在地上。他蹲下去,抱住头,发出野兽般的呜咽:我不想……我不想伤害她们……但我控制不住……脑子里有人让我砍……让我砍……
林铮推开门,跨进去,没有扑向刘大勇,而是先冲向屋里。他妈躺在客厅地板上,胳膊上一条大口子,血浸透了大半个袖子。他妹从卫生间冲出来,看见警察,哭得瘫软在地。
叫120!快!林铮对外面喊。
他蹲下来,用警服袖子压住老太太的伤口,手指触到皮肤,冰凉。老太太还有意识,嘴唇哆嗦着:大勇……大勇不是故意的……别抓他……
不抓,不抓,您放心。林铮压着伤口,声音稳得像块石头,救护车马上到,您撑住。
特警队到的时候,场面已经控制住了。刘大勇被带去医院做精神鉴定,老太太送去急救,他妹跟着。林铮站在四零二门口,警服上全是血,手里还攥着那把水果刀——他怕刘大勇再捡起来。
老周走过来,递给他一瓶水:你小子,胆子是真大。他要是不开门,你怎么办?
他会开的。林铮拧开瓶盖,灌了一口,水很凉,激得他精神一振,我跟他聊过,他不是坏人,是病人。病人信的是人,不是枪。特警队一来,他更慌,更容易失控。我先到,先谈,先让他相信我,这是唯一的办法。
老周看着他,看了很久,最后拍了拍他满是血的肩膀:去洗洗,换身衣服。今晚你值班,哪儿都别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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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铮在派出所的洗手间里,把警服脱下来,血已经干了,硬邦邦的。他用冷水洗脸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额角的疤还没好全,脸上又溅了几点血,像幅抽象画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周晓雯发来的消息:你还好吗?我看新闻了,幸福小区有人劫持人质,警察进去了。是你吗?
林铮看着这条消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他该回什么?说是我,没事?还是抱歉,面没吃完?
最后他回复:是我,人救出来了,我没受伤。面没吃完,欠你一碗,改天补。
对方正在输入,停了许久,然后发来一行字:你警服上的血,是人质的还是嫌疑人的?
林铮一愣。他低头看着洗手盆里泡着的警服,血在水里晕开,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。
人质的。他打字,老太太,没事,救回来了。
那就好。周晓雯回复,你欠我的面,不用急着还。你先欠着,我记着,利息按天算。
林铮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弯了弯。他想起周晓雯说人也是,时间够长,疤都会淡。
好,利息我认。但得先让我把眼前这阵子忙过去。
忙什么?
所里的事,辖区的事,还有一些……没想清楚的事。
对方没再回。林铮把手机放到一边,把警服从水里捞出来,拧干,晾在暖气上。他换上备用的作训服,走出洗手间。
值班室里,台灯昏黄。他坐在椅子上,掏出父亲的警号,又摸出母亲给的平安扣,两样东西并排放着。
爸,今晚又出事了。精神病人劫持人质,我谈下来的。您以前说,谈判不是耍嘴皮子,是把心掏出来给人家看。我掏了,他信了,人救出来了。但我心里有点乱……
他顿了顿,手指摩挲着平安扣温润的表面。
周晓雯问我,警服上的血是谁的。她不怕我忙,不怕我受伤,她怕我心里装的事太多。爸,我是不是真装得太满了?满到腾不出地方给别人?
窗外,初六的夜空很静,没有烟花,没有鞭炮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然后是长久的安宁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沈悦发来的消息,只有两个字:听说。
林铮看着这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他没有回复,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,扣在桌上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幸福小区的某个窗口里,刘大勇的母亲应该已经脱离了危险,他妹可能还在哭。而刘大勇自己,在精神病院的某个房间里,是否还记得今晚有个警察,跟他说了那么多话?
林铮不知道答案。他只知道,明天还有早操,还有巡逻,还有辖区里那些鸡毛蒜皮和暗流涌动。
他沉沉睡去,警服上的血腥味,似乎还萦绕在鼻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