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的早上，林铮换班。
来接他的是所里的年轻辅警小王，骑着电动车，裹着件大红羽绒服，像颗会移动的灯笼。林哥，新年快乐！老周让我来的，说你昨儿晚上辛苦了，多睡会儿，我十点再来。
不用，准时到。林铮已经收拾好了，迷彩包挎在肩上，额角的纱布还没拆，但洗过了脸，换了件干净的藏青色夹克，是母亲去年买的。
他走出派出所大门，老槐树的枝桠上积着薄雪，阳光照下来，亮得刺眼。街上已经有了人气，穿新衣的小孩跑来跑去，手里攥着摔炮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
林铮坐公交回家。母亲住在城东的老小区，是他爸生前分的房子，六楼，没电梯。楼道里贴满了红对联，有的还粘着去年的旧纸，一层叠一层，像岁月的补丁。
他爬到六楼，还没敲门，门就开了。
母亲站在门口，围着围裙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脸上笑开了花：回来了！快进来！饺子下锅了，韭菜猪肉的！
屋里暖气很足，弥漫着饺子馅和醋的味道。客厅茶几上摆着瓜子、花生、橘子，还有一盘切好的卤牛肉。电视开着，放着春晚重播，声音调得很小。
林铮把包放下，刚坐下，母亲就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厨房出来，往他面前一放：吃！趁热！
妈，您也吃。
我不急，我看你吃。母亲坐在旁边，眼睛一直盯着他额角的纱布，这伤……疼不疼？
不疼，快好了。林铮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，烫得直哈气，嗯，香，还是这味儿。
母亲看着他吃，忽然叹了口气：铮子，你今年多大了？
二十四，怎么了？
二十四了……母亲欲言又止，手指绞着围裙边，你爸二十四的时候，已经娶了我，你已经在你奶奶肚子里了。
林铮筷子一顿，明白了。他低下头，继续吃饺子：妈，我不急。所里忙，没工夫想这些。
你不急，我急。母亲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，放在饺子盘旁边，这是隔壁单元王阿姨的外甥女，叫周晓雯，二十六，在区医院当护士。人长得白净，性子也好，父母都是教师，家世清白。王阿姨说了，初五有空，你们见见？
林铮看着照片。照片上的女孩确实白净，圆脸，笑眯眯的，穿着件白大褂，背景是医院走廊。
妈，我真没心思……
就见一面。母亲打断他，语气软下来，带着点恳求，不见面，怎么知道有没有心思？你爸走得早，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，我就盼着……盼着你能成个家，有个知冷知热的人。你每次出警，我都睡不着，怕电话响。要是有人陪着你，我……我能少担一半的心……
她说着，眼圈红了。
林铮放下筷子，握住母亲的手。那双手比上次见面更粗糙了，指关节肿得厉害，冬天裂开的口子还没全好。
妈，我见。他说，初五，您安排。但我有言在先——
你说。
我现在这工作，您知道的，没日没夜，有上顿没下顿。人家姑娘要是嫌弃，您别怨人家。咱不勉强。
不勉强，不勉强！母亲破涕为笑，我就知道你懂事！王阿姨说了，这姑娘懂事，不挑工作，就挑人踏实。你踏实，全小区都知道！
林铮苦笑。全小区都知道他踏实，那是因为他穿警服，帮这个找猫，帮那个修水管。真成了家，这些就变成了不着家，到时候又是另一回事。
但他没说出来，怕母亲又担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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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五那天，林铮请了半天的假。
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，外面套着那件藏青色夹克，把额角的纱布拆了，露出一道粉红色的新疤。他对着镜子看了看，觉得这道疤有点煞风景，但也没办法，总不能贴着纱布去相亲。
约定的地点是小区旁边的一家茶馆，叫静心阁，装修得古色古香，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，桌子上摆着紫砂茶具。林铮到的时候，女孩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。
周晓雯比照片上更瘦一些，穿一件米白色的毛衣，头发扎成马尾，没化妆，但眉眼清秀。她看见林铮进来，站起来笑了笑，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：你好，是林铮吧？我是周晓雯。
你好。林铮坐下，有点拘谨，抱歉，所里有点事，来晚了五分钟。
没事，我也刚到。周晓雯给他倒了杯茶，动作很熟练，我舅妈——就是王阿姨——说你是在城西派出所当警察？
是，片警。
片警好啊，接地气。周晓雯笑了笑，我在医院急诊，天天也接触老百姓。你知道的，急诊那地方，什么人都有，喝醉的、打架的、突发疾病的，乱得很。我觉得吧，不管是医生还是警察，能沉在基层的，都是心里有谱的人。
林铮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是铁观音，回甘：周护士，你不嫌警察忙？
周晓雯挑了挑眉毛，我急诊科的，上夜班是常态，有时候连轴转三十六小时。你要是说忙，咱俩半斤八两，谁也别嫌谁。
林铮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这姑娘说话直，不绕弯子，让他放松了不少。
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。从工作聊到生活，从电影聊到美食。周晓雯喜欢做饭，说以后有机会要给林铮露一手。林铮说他会修水管、换灯泡、通下水道，以后家里这些活儿他包。周晓雯笑得前仰后合：你这是找老婆还是找室友？
都行。林铮也笑了，反正能一起过日子的，就行。
分别的时候，周晓雯站在茶馆门口，忽然说：林铮，我觉得你人不错。但有一句话，我得先说。
你说。
你额角那道疤，是救火留下的吧？我舅妈跟我说了。周晓雯看着他，眼神很认真，我不怕你忙，也不怕你受伤。我就怕你心里装着事，装得太满，腾不出地方给我。你要是觉得能腾出地方，咱们就继续处。要是不能，趁早说，别耽误彼此。
林铮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沈悦。想起省厅培训时，她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，黑沉沉的，像两口深井。想起她给的笔记本，她发的短信，她说明年我可能会去你们市局。
然后他又想起母亲的眼泪，想起她说有个知冷知热的人，我能少担一半的心。
我能腾出来。他说，声音很轻，但很稳，给我点时间。
周晓雯笑了，从兜里掏出手机：加个微信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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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派出所，已经是下午四点。
林铮坐在值班室里，看着手机里新加的微信头像——是一盆多肉植物，绿油油的，很精神。他发了个表情过去，对方很快回了一个笑脸。
相亲去了？张师傅探头进来，一脸八卦，怎么样？
还行。林铮把手机收起来，能处。
能处就行！张师傅拍大腿，你小子，二十四了，该成家了。成了家，心就定了，干活更有劲。
林铮没说话。
窗外，初五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。远处有孩子在放烟花，砰砰的声音闷闷的，像心跳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周晓雯发来的消息：明天我白班，晚上有空的话，请你吃饭？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面馆。
林铮看着这条消息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停了许久。
最后他回复：好。我请你。但得我先到，我得看看那面馆安不安全。
对方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