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三十这天，林铮值班。
所里排班表是轮着的，今年轮到他。老周本来想让张师傅顶他，说年轻人该回家陪妈过年。林铮没同意，把班表又贴回去了：张师傅家孙子刚满月，他得回去抱。我妈那儿，我初一上午换班再去。
年三十的派出所，安静得不像话。辖区里大部分人都回家吃年夜饭了，街上空荡荡的，只有路灯亮着，偶尔过去一辆出租车，也是急着往家赶的。
食堂大师傅回家过年了，所里就剩个帮厨的老刘，煮了一大锅速冻饺子，猪肉白菜馅的。林铮和老周、还有两个辅警，围在值班室里，用电磁炉煮着吃。电视开着，春晚的声音嗡嗡响，没人看，就是个背景音。
小林，吃啊，凉了就坨了。老周夹了个饺子，蘸了点醋。
林铮刚把饺子送进嘴里，值班电话响了。
他离得最近，顺手接起来：城西派出所，您说。
着火了！着火了！警察同志，幸福小区后面那个旧仓库！有人放炮仗，把顶棚点着了！火大得很！里面还有人！
电话那头声音炸响，背景里一片嘈杂，有喊叫声，有噼里啪啦的燃烧声。
林铮把筷子一扔：地址！幸福小区后面哪个仓库？
就……就原来的百货公司仓库！红砖大房！你们快来！
马上到！先打119！疏散周围的人！
他抓起警服外套就往外冲，老周在后面喊：我联系消防！你带人先过去！注意安全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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幸福小区后面的老仓库，林铮熟。
那是一片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，红砖墙，木梁顶，以前存百货，后来废弃了，但里面还堆着不少东西——有附近小商户租来放杂物的，有收废品的堆的纸箱、旧家具、塑料。最要命的是，仓库中间还隔出了几个小单间，住着几个看仓库的临时工和拾荒老人。
林铮骑着警用摩托，三分钟就到了。
还没到跟前，就看见了火光。
半边天都映红了。仓库的木梁顶烧穿了，火苗子往上窜，像一条条扭动的金蛇。浓烟滚滚，黑得发紫，往天上卷。周围围了一圈人，有拿手机拍照的，有扯着嗓子喊的，还有小孩在哭。
让开！警察！都让开！林铮跳下车，推开人群。
仓库门口已经乱了。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光着脚往外跑，脸上全是黑灰，咳嗽得弯着腰：咳咳……里面……里面还有老陈！老陈住在最里头！他腿不好，没出来！
林铮一把拽住旁边一个围观的小伙子：你！帮我维持秩序！把这些人往后撤！二十米！一个都不许靠近！
我……我不是警察……
现在你是了！林铮把警帽往他头上一扣，站这儿，拦人！
说完，他扯下围巾，在水龙头下浸湿，捂住口鼻，低头往仓库里冲。
林铮！
身后是张师傅的声音，老头也赶到了，急得直跺脚：你回来！消防马上到！
林铮没回头，身影消失在浓烟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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仓库里像地狱。
浓烟从头顶压下来，能见度不到两米。林铮弯着腰，贴着墙根往前摸。空气烫得吓人，每吸一口都像在吞火炭。木梁烧得噼啪响，不时有火星子掉下来，砸在肩膀上，隔着警服都能感到疼。
老陈！陈师傅！林铮扯着嗓子喊，声音被浓烟呛得嘶哑。
没有回应。
他凭着记忆往里摸。以前巡逻时，他来过这仓库，知道最里头有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间，是以前看仓库的人住的。他摸着墙，一步一步往前蹭，手指被砖墙烫得生疼。
忽然，他脚底下绊到了什么东西。
林铮低头一看，是个人。蜷缩在地上，身上盖着一床湿棉被——可能是着火后自己泼的水。人没动，但胸脯还在微微起伏。
陈师傅！
林铮蹲下去，把湿棉被掀开，露出一张满是黑灰的脸。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，瘦得皮包骨，右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蜷着——是那条不好的腿。
醒醒！能走吗？林铮拍他的脸。
老头微微睁开眼，眼神涣散：……腿……腿没知觉……
林铮二话不说，把老头往背上一扛。老头轻，不到一百斤，但林铮自己也瘦，背起来压得腰一沉。他咬着牙，一手托着老头的腿，一手扶着墙，转身往外走。
刚走两步，头顶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声。
一根烧断的木梁，带着火，直直砸下来。
林铮本能地往旁边一扑，把老头护在身下。木梁砸在他旁边的纸箱堆上，火星四溅，一块烧红的木片弹起来，擦过他的左额角，火辣辣地疼。
他没顾上，爬起来继续跑。
林铮！这边！
仓库门口，张师傅和两个辅警打着手电，水枪往里面喷。林铮循着光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出来，把背上的老头往地上一放，自己膝盖一软，跪在了地上。
快！120！送医院！张师傅喊。
林铮大口喘着气，肺里像塞了团火。他抹了把脸，手上全是黑灰，混着额角流下来的血，黏糊糊的。
里面……里面还有没有人？他哑着嗓子问。
那个光脚跑出来的男人扑过来，抱着老陈哭：没了……就我们两个看仓库的……老陈你醒醒啊……
林铮松了口气，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这时，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，红蓝色的灯光在夜空中闪烁。专业的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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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是凌晨一点彻底扑灭的。
仓库烧塌了半边，里面存的东西全没了，万幸的是人救出来了。老陈被送去医院，吸入性损伤加右腿骨折，但没有生命危险。
林铮在所里的医务室简单处理了伤口。左额角被烧红的木片烫出一道两寸长的口子，军医给他消了毒，贴了块纱布，说不会留大疤，但过年这几天不能沾水。
你小子，命大。老周站在旁边，脸色铁青，那根梁再偏半米，你就被拍里头了。
周所，我算过距离。林铮咧嘴笑，扯到伤口，疼得龇牙，那梁烧断了，往下掉有惯性，我往旁边扑，刚好能躲开。
算个屁！老周罕见地发了火，以后等消防！你是警察，不是消防员！救人之前，先保证自己活着！你爸就是这么没的，你忘了？
林铮低下头，不说话了。
老周喘了两口气，把火压下去，递给他一杯水：查清楚了，是几个半大小子，在仓库门口放那种窜天猴，歪了，扎进仓库顶棚的破油毡里。油毡晒干了，一点就着。几个小子吓跑了，家长已经找到了，正在所里哭呢。
孩子呢？
十四岁，十五岁，两个。老周叹气，未成年，教育为主，但家长得赔。仓库损失不小，够他们喝一壶的。
林铮点点头，把水喝光，站起来：我去看看那几个孩子。
你歇着！
没事。林铮把警服上的灰拍了拍，大过年的，孩子吓着了，我去说说，别让他们留下阴影。也顺便给家长普普法，过年放炮，得到指定地方，不能在仓库、草堆、电线底下放。
老周看着他，看了半天，最后挥挥手：去吧。完事儿早点歇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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值班室里，两个男孩缩在椅子上，低着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旁边站着四个家长，有穿皮袄的，有穿睡衣套外套的，都是一脸惶急。看见林铮进来，额头上还贴着纱布，家长们更慌了。
警察同志，孩子不懂事……
我们赔，我们一定赔……
求您别拘留孩子，大过年的……
林铮摆摆手，示意他们安静。他拉过一把椅子，坐在两个男孩对面。两个孩子抬起头，脸上全是泪痕，看见林铮头上的纱布，吓得一哆嗦。
多大了？林铮问，声音很平。
……十五。
十四。
知道差点出人命吗？林铮指着门外，那个仓库里，住着两个看仓库的老头。其中一个，腿不好，走不动。我把他背出来的时候，一根着火的梁就砸在我旁边。我要是慢一步，他死，我也死。你们俩，现在就不是坐在这儿哭了，是在少管所里蹲着。
两个孩子抖得更厉害了。
我不是吓唬你们。林铮的声音放轻了，我是告诉你们，过年放炮，图的是喜庆，不是祸。你们一个十四，一个十五，有民事行为能力了。这次万幸人没死，要是死了，你们这辈子就毁了。懂吗？
两个孩子使劲点头。
回去写份检查，明天交到所里。另外，林铮看向家长，家长们，过年期间，看好孩子，看好火源。咱们辖区老建筑多，一把火，烧起来就是一片。今天这教训，够深了。
家长们千恩万谢，拽着孩子走了。
林铮坐在椅子上，额角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。他摸出手机，已经凌晨两点了。有一条未读短信，是母亲发来的：饺子给你冻冰箱里了，初一回来吃。
他笑了笑，回复：妈，我没事，初一上午回。您别等我，早点睡。
又有一条，是沈悦的，两个小时前发的：新年快乐。听说你们辖区着火了，你没事吧？
林铮一愣，她消息够灵通的。他打字：没事，小伤。新年快乐。
对方没回，估计睡了。
窗外，雪又开始飘，细细碎碎的，落在派出所的屋顶上，落在老槐树的枝桠上，落在这一片他守护的辖区里。
远处，隐约传来新年的钟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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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章预告：第十八章：初一回家，我妈给我相了个对象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