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了腊月,城西的风像刀子,往脖子里灌。
林铮早上出操,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飘在空气里。他裹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,这是母亲去年给买的,袖口磨出了毛边,但暖和。所里院子里的老槐树彻底秃了,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灰蒙蒙的天。
小林!今天别跑了,所里年度考核,八点会议室集合!张师傅从值班室探出头,手里端着冒着热气的茶杯。
林铮收了脚步,原地蹦了两下,让冻僵的腿活泛开来:考核?考什么?
业务、体能、法律、还有一年的工作量统计。张师傅抿了口茶,老周说了,今年分局换了新规矩,考核成绩直接跟评优挂钩,跟明年的人事调整挂钩。你小子,准备准备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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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议室里坐满了人。城西派出所不大,民警加辅警一共二十多号,挤在长条桌两边,像一群等着发卷的学生。墙上挂着横幅:年度绩效考核暨民主测评。
老周站在前面,手里捏着一沓厚厚的表格,脸色比外面的天还严肃:先说规矩。今年分局搞量化考核,不是以前那种凭印象、凭资历。你今年出了多少警、调了多少纠纷、破了多少案子、群众投诉有几起,一笔一笔都给你记着。分数高的,优先评优,优先推荐提拔。分数低的,别怪我不客气,明年轮岗去后勤。
底下响起一片窃窃私语。几个老民警交头接耳,他们干了二三十年,习惯了论资排辈,突然要量化,心里不踏实。
第一项,法律业务考试。老周一挥手,助教开始发卷,闭卷,九十分及格,不及格的自己回去抄《治安管理处罚法》十遍。
卷子发下来,林铮扫了一眼。题目不偏,都是基层常用的:盗窃的立案标准、故意伤害和寻衅滋事的区别、传唤时限、调解程序。他在省厅培训时啃过厚厚的教材,回所里又天天跟案子,这些条文早就不是死背,而是长在手里了。
他提笔就写,字迹工整,一道题一道题往下顺。旁边有个老民警,戴着老花镜,卷子遮遮掩掩,额头上冒汗。
半小时,林铮交卷。老周接过卷子,扫了一眼,没说什么,但嘴角往上抬了抬。
第二项是体能。所里院子小,跑不开,就考俯卧撑和引体向上。林铮脱了羽绒服,穿着单薄的作训服,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俯卧撑一分钟,他做了六十二个,气不喘,脸不红。引体向上,单杠上挂了十五个,下巴过杠,动作标准。
可以啊小林,省厅那三个月没白练。老周在旁边记数,头也不抬,射击成绩呢?
所里没靶场,成绩沿用省厅培训考核的。张师傅在旁边插嘴,五点四秒,全场第一,零失误。这个不用考了,直接记满分。
第三项是工作量统计。这才是重头戏。
助教把一张大表格贴在墙上,白纸黑字,密密麻麻。每个人名下的数字一目了然:出警次数、调解纠纷数、行政拘留数、刑事拘留数、抓获逃犯数、群众满意率、投诉率。
林铮的名字在表格最下面,因为他的警号最新。但数字一溜往上,亮得晃眼:
出警:三百一十二次,全所第三。
调解纠纷:八十七起,全所第一。
刑事拘留:六人,全所第一(含协助分局抓获的盗窃电缆团伙)。
行政拘留:十一人,全所第二。
群众满意率:百分之九十八点六,全所第一。
投诉率:零。
底下安静了。几个老民警凑过去,对着表格指指点点,有人咂嘴,有人摇头,有人叹气。
林铮,老周拿着计算器,当众念出来,综合得分,九十六点八。全所第一。
会议室里响起掌声,稀稀拉拉,但越来越密。张师傅拍得最响,巴掌都拍红了。连平时对林铮有点酸溜溜的老李,也鼓了两下,嘀咕了一句:不服不行,这小子确实能干。
林铮站在原地,没笑,只是腰板挺得更直了。他想起年初刚到所里的时候,还是个警校刚毕业、父亲刚牺牲的毛头小子,第一次出警抓持刀醉汉,腿肚子都在转筋。一年下来,那些鸡毛蒜皮、那些蹲守的深夜、那些后背上的血印子,都变成了这表格上的一串数字。
林铮,上来说两句。老周把笔一扔。
林铮走到前面,看着底下二十多双眼睛。他张了张嘴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起父亲,想起如果父亲还在,看到他站在这里,会说什么?
我……我就想说,林铮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,这成绩不是一个人的。我出警,张师傅带我;我调解,老周教我;我抓人,所里兄弟给我堵口子。我林铮就是一张白纸,是所里各位前辈一笔一笔给我画上的道子。这个第一,是咱们城西派出所的第一,不是我林铮一个人的。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警徽上:我爸以前说,警察的年终总结,不是写给自己看的,是写给辖区老百姓看的。他们这一年过得安不安生,才是咱们的成绩单。我明年,继续把辖区走熟,把老百姓的事当事。谢谢大家。
底下安静了两秒,然后掌声响起来,这次是真响,连老周都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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考核结束,天已经擦黑。
林铮在值班室里整理笔记,门被推开了。老周走进来,扔给他一个信封:分局刚下来的通知,你的三等功正式入档了。另外,这是今年的优秀公务员推荐表,我报了你的名字,分局初审过了。
林铮接过信封,没急着打开:周所,所里比我资历老的前辈多……
资历老不代表干活多。老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点了根烟,咱们是基层,不是养老院。谁干活,组织上看得见。你这一年,所里人服,分局领导也服。拿着,别矫情。
林铮把信封收好,忽然问:周所,明年……我有什么安排吗?
老周看了他一眼,眼神意味深长:怎么,想走了?
不是,我就是问问。
市局陈锋,上个月又打电话了,问你能不能去刑侦大队。老周吐了个烟圈,省厅那边,沈厅长在一次会上也提了一嘴,说基层有个叫林铮的小伙子,不错。你现在是个香饽饽,知道吗?
林铮低下头,手指摩挲着信封的边缘:我还是想留在所里。至少……再干一年。
为什么?
我觉得我还没熟透。林铮抬起头,目光很诚,这一年我破了几个案子,但所里的事,我才摸了个皮毛。社区里还有十几户独居老人我没走访完,辖区里还有几个重点场所我没吃透。现在走,我觉得是逃兵。等我什么时候,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辖区的地图,知道哪个井盖松了、哪个路灯坏了,我再去更高的地方,心里才不慌。
老周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,笑得眼角堆起皱纹:你爸当年,也是这么跟我说的。他说老周,我再干两年,把这片儿走熟了再走。结果他走了,没回来。
老周站起身,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,重重地拍了拍林铮的肩膀:行,明年你继续扎在城西。我老周只要还在这个所,你就哪儿都不用去。但有一句话我给你撂这儿——
您说。
机会不等人。老周的声音沉下来,你这一年攒下的功劳,是有时效性的。明年要是有一个大案子,一个能让你一步登天的机会,你别给我犯傻。该跳的时候,必须跳。你爸没跳成,你得替他跳。
林铮看着老周,看着这个五十多岁、头发花白、腰板却依然挺直的老警察。他重重地点了点头:我记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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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十点,林铮独自坐在值班室。
窗外飘起了雪花,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,落在老槐树的枝桠上,白了一层。
他从领口掏出母亲给的平安扣,又摸出父亲的警号,两样东西并排在桌上。然后他把三等功证书和优秀公务员推荐表也摆上去,四样东西,在台灯下泛着不同的光泽。
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。
是一条短信,陌生号码:考核结束了?恭喜,全所第一。别骄傲,明年我可能会去你们市局,到时候亲自考你。——沈悦
林铮看着这条短信,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他打字回复:随时恭候。但考我之前,得先通过我们辖区老百姓的考核。
对方很快回了一个字:
林铮笑了笑,把手机放到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