部里看守所的审讯室,林铮坐在铁桌子这边,面前摊着三份文件。一份是赵世荣的体检报告,血压一百八,心律不齐,有脑梗前兆。一份是剩余九人的初步名单,刘德全吐了一半,还有一半空白。一份是沈正海的释放通知,中纪委核实完毕,干净,今天出看守所。
赵世荣坐在对面,橙色马甲,号码0749,手铐锁在桌沿。他没瘫,腿笔直地伸着,像两根棍子。手指在桌面上敲,哒,哒,哒,节奏很慢,像秒表快没电了。
林铮,赵世荣开口,声音很老,像砂纸磨过木头,二级警监的肩章,还没戴上吧?
还没批。林铮说,声音很平。
别戴了。赵世荣笑了,笑声很低,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痰音,戴上,就摘不下来了。肩章越重,人越矮。你爸当年,要是肯收那一分钱,现在也是副部长,甚至更高。但他不收,所以他死了,你成了孤儿,你妈成了疯子。
我妈没疯。林铮说,她清醒了,比你还清醒。
赵世荣的手指停了一下,像秒表卡了壳。他抬起头,看着林铮,目光像两道X光:清醒了?那更惨。清醒的人,知道疼。疼了二十七年,一朝好了,疼得更厉害。林铮,你让她清醒,是害她。
她愿意清醒。林铮把体检报告推到一边,赵世荣,别说废话。名单上还有九个人,刘德全只知道三个,另外六个,你得吐。吐出来,算立功。不吐,就拖着,拖到脑梗发作,拖到死在牢里,拖到那六个人在外面喝酒吃肉,把你忘得干干净净。
赵世荣看着那份名单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伸出手,很瘦,像鸡爪,指节发白,但指甲修得很整齐。手指在名单上点了三个名字:
这三个,刘德全已经说了。省里的,管交通的;市里的,管城建的;部里的,管后勤的。小角色,收钱,办事,听使唤。抓他们,像拔萝卜,一拔一个准,带不出泥。
他又点了两个名字:这两个,有点硬。一个是沿海某省的副省长,周秉义的老部下,跟了我十五年,管港口,管海关,管走私线。抓他,得中央批准,得证据过硬,得——
他顿了顿,像在选择一个词:
得有人,亲自去一趟,去他的地盘,取证,抓人,带回来。这个人,得够硬,够狠,够不要命。因为到了他的地盘,部里的招牌,不好使。
林铮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,节奏稳定,像心跳:我去。
你去?赵世荣笑了,笑声很大,像一口老井在咕噜,林铮,你现在是二级警监,特别行动组的组长,目标比天还大。你离开北京,去沿海,飞机一落地,人家就知道。知道你就得死,死法比刘德全还惨。刘德全最多被双规,你去了,可能被沉海,可能被车祸,可能被——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度:
可能被,自己人打黑枪。
林铮没接话。他从兜里掏出父亲的警号,放在桌上,铜的,磨得发亮,像一颗被盘了四十年的核桃。然后,他又掏出那枚一级警司的肩章,也放在桌上,两杠三星,银光闪闪。
赵世荣,他说,我爸当年,一个人,一条船,十海里,游回大陆,把举报信发了。他不要命,我要。我比他多一件东西——
他顿了顿,从左胸口袋里掏出那份任命文件,红色的抬头,印着国徽:
我有部长的令,有的旗,有老百姓的命。这三件东西,比枪硬,比命硬,比你的船舵还硬。
赵世荣看着那三样东西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伸出手,把警号拿起来,攥在手心里,像攥着一颗子弹。
林建国,他说,声音很轻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你儿子,比你狠。狠的人,能成大事,也能死得更快。好,我告诉你另外六个人。但有个条件——
我要见苏婉清。赵世荣说,一面,十分钟,单独。见了,我把六个人的名字、职务、银行账号、藏钱的地址,全给你。不见,我带进棺材里,让你一个一个,查十年。
林铮的手指攥紧了,像攥着一颗心脏。他看着赵世荣,看着那双深海一样的眼睛,看了十秒。
不行。他说,声音很硬,像钉子敲进木头,我妈不会见你。你害了她二十七年,割了我二叔的舌头,杀了我爸。她见你,是二次伤害。我不允许。
那你不允许吧。赵世荣把警号放回桌上,像放下一副牌,林铮,剩下的六个人,一个是沿海副省长,一个是部里政治部副主任,一个是某直辖市公安局长,一个是——
他顿了顿,声音像一把刀:
一个是,沈卫国。
林铮的脑袋嗡的一声,像被人敲了一棍。沈卫国?沈悦的父亲?那个主动去中纪委配合调查、被确认干净的人?
不可能。林铮说,沈卫国查过了,干净。
干净?赵世荣笑了,笑声很低,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林铮,沈卫国1985年在哪?在海鹰号上,当炊事员。老张是炊事员,沈卫国也是。老张看见了分赃,沈卫国也看见了。但老张装傻,装了四十年。沈卫国呢?他装干净,装了四十年。从基层干起,一步一步,当到省厅副厅长,然后主动申请调去二线,当调研员。为什么?因为越往上,查得越严,他怕。怕到主动去中纪委配合调查,怕到把知道的都倒出来,怕到——
他顿了顿,像在选择一个词:
怕到,把自己的女儿,送到你身边,当眼线。
林铮的脸僵住了,像一张被冻住的面具。沈悦?眼线?他想起沈悦在船上的那三下敲击,想起她剪了指甲的手,想起她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的温度。那是装的?是演的?是沈卫国安排的?
你撒谎。林铮说,声音很轻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我不撒谎。赵世荣从橙色马甲的内兜里掏出一张照片,推过来。照片上是两个人,站在海边,穿白色制服。左边是年轻的沈卫国,右边是年轻的赵世荣,勾肩搭背,像兄弟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1985年,海鹰号,炊事班,老赵与老沈。
沈卫国是我的人。赵世荣说,从1985年开始,一直到2019年。他给我传情报,我给他钱,不多,但够他买房,够他供女儿留学。2019年,专案组成立,他慌了,想断,但断不干净。所以他把女儿沈悦,送到北京,送到你身边,一是为了探你的底,二是为了——
他顿了顿,声音像一把刀:
二是为了,在关键时刻,用她,换你的命。
林铮的手指攥紧了照片,像攥着一颗子弹。他的眼眶红了,像有血要渗出来,但手很稳,像一棵被风吹了二十六年的树。
还有五个呢?他问,声音很平,像在说天气。
还有五个,赵世荣说,比沈卫国还大,比刘德全还深,比周秉坤还老。其中一个,在名单上排第一,是的源头,是的铸造者,是这四十年来,所有事情的总开关。这个人,我不能说,说了,我死,你死,你妈死,沈悦死,所有你知道的人,都得死。
是谁?
赵世荣看着林铮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伸出手,指了指天花板,指了指天,指了指某个看不见、摸不着、但压在所有人头上的东西。
林铮,他说,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这个人,不在部里,不在省里,不在市里。他在上面,在更高处,在你看不见的地方。周秉义是他提拔的,周秉坤是他保护的,赵世荣是他养的,刘德全是他安的。专案组,也是他提议成立的。为什么?因为他要清理门户,要把不听话的,一个个,拔掉。拔完了,换一批听话的。你,林铮,就是他选中的,新的听话的人。
林铮的手指僵住了,像被冻在冰里。他想起部长的话,想起那份任命文件,想起特别行动组的组长职务。这一切,都是那个人安排的?他选中自己,是因为自己够硬,够狠,够直,还是因为——
因为自己够傻,够好控制,够当一把新刀?
名字。林铮说,声音很硬,像钉子敲进木头,给我名字。
名字?赵世荣笑了,笑声很大,像一口老井在咕噜,带着痰音,林铮,我要是说了,明天早上,你就会被发现在家里,用枪打爆自己的头,留下一封遗书,说你是叛徒,说你对不起党,对不起人民,对不起你爸。这就是那个人的能量。他不用动手,动一动嘴,你就完了。
他顿了顿,把警号放回桌上,像放下一颗糖:
所以,我要见苏婉清。见了她,我把名字告诉她,让她记,让她背,让她藏在心里。然后,我死,她活,你查。查到最后,她告诉你名字,你去抓人。这是唯一安全的办法,因为那个人,不会杀一个疯了二十七年的老太太。但你,二级警监,组长,他必杀。
林铮看着赵世荣,看着那双深海一样的眼睛。他忽然明白了,赵世荣不是在谈条件,是在求生,是在用最后一点筹码,换一条活路,或者换一个死得明白。
我考虑。林铮说,声音很轻。
你没有时间考虑。赵世荣说,今晚,凌晨两点,那个人会打电话来,问我名单的事。我不说,他派人来灭口。我说了,他派人去杀你妈,杀沈悦,杀所有你爱的人。林铮,你只有十二个小时,十二个小时内,让你妈来见我,或者——
他顿了顿,像在选择一个词:
或者,给我准备一口棺材,给沈悦准备一口棺材,给你自己,也准备一口。
审讯室的门忽然开了,没有敲门,没有预兆,像一阵风。
陈锋走进来,脸色很白,像纸,手里捏着一份电报,红色的,像血。
林铮,他说,声音很干,像砂纸磨过木头,出事了。沈悦,在老棉纺厂宿舍,被人袭击。两个暗卫死了,她失踪了。现场留下一张纸条,给你的。
林铮接过纸条,展开,上面是一行字,打印的,没有笔迹:
名单换沈悦,凌晨两点,老地方。——船舵
林铮的手指攥紧了纸条,像攥着一颗子弹。他的心跳很快,像一颗即将跃出海面的鱼。但他的脸很平,像在说天气。
他转身,往门口走去。到门口,停住,没有回头:赵世荣,名单我收了,人我保。沈悦我救,我妈我护。但那个人的名字,你不说,我也能查。查到最后,我亲手,把他从天上,拽下来。
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棺材盖落下。
赵世荣坐在审讯室里,看着桌上的警号,看着那枚一级警司的肩章。他伸出手,把肩章拿起来,攥在手心里,像攥着一颗子弹。
林建国,他说,声音很轻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你儿子,比你疯。疯的人,能成大事,也能死得更快。但死得快的人,往往,活得也最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