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升机没有直接飞进市区,而是在部里大楼东边五公里处降落。那是部里后勤处的一个秘密停机坪,藏在一片废弃的工厂区里,铁皮屋顶锈穿了洞,像得了皮肤病的巨人。地上画着白色的,油漆剥落,但还能辨认。
沈悦操纵杆一压,直升机像片叶子飘下去。触地时颠了一下,林铮扶住母亲肩膀,苏婉清的手攥着那张结婚照,指节发白,像攥着一颗心脏。
到这停,安全。沈悦熄火,螺旋桨转速慢下来,风声从尖啸变成呜咽,部里大楼上空有防空识别,未经许可的飞行器,三十秒内会被锁定。刘德全今晚值班,他巴不得有人硬闯,好扣个袭击总部的帽子。
林铮解开安全带,右胸口袋里的回执硌着肋骨。他先跳下去,然后伸手接母亲。苏婉清的腿有些麻,落地时晃了一下,但很快站直,腰板挺得像根钢筋。
沈悦,你带我妈去安全屋。林铮说,地址高助理给过你,城西老棉纺厂宿舍,三楼,左手边。钥匙在门框上面,进去别开灯,等天亮。
你呢?沈悦问。
我去见部长。林铮把枪插回后腰,外套盖住,他的船应该已经靠岸了,在部里码头。我得在刘德全反应过来之前,把回执交到他手里,把口供录下来,把明天的会,定死。
苏婉清抓住他的手,很凉,但掌心是热的:铮儿,我跟你去。部长是你爸的老战友,我也是。1985年,海鹰号上,我是军医,他是政委,你爸是大副。有些话,你得让我当面说。
林铮看着母亲,看着那双很亮、像深海底部的磷光的眼睛。他点了点头,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,终于直起了腰。
好。一起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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部里码头在城东,靠着一条内河,水面不宽,但很深,像一条黑色的带子。码头上停着一艘白色的船,不大,三层甲板,挂着国旗,船身上没有字,只有编号:海巡001。
部长站在甲板上,穿白衬衫,没打领带,胸口别着党徽。夜风吹得他衣角翻飞,像一面旗。他身后站着四个人,穿黑色便装,腰里鼓着一块,像别着枪。是暗卫,的人。
林铮扶着母亲走上舷梯,脚步在铁板上敲出沉闷的声响。部长转过身,目光先落在苏婉清脸上,停了三秒,像看着一张从旧相册里撕下来的照片。
婉清?部长的声音很厚,像一口钟,但里面有一丝颤,像钟壁上的裂纹,你……你清醒了?
一直清醒。苏婉清走上甲板,腰板笔直,像一棵松,装了二十七年疯,装累了。建国死了,铮儿长大了,我也该醒了。部长,不,老政委,1985年的事,我记着,一笔一笔,像刻在骨头上。明天会上,我说,你记,咱们把这笔账,了了。
部长伸出手,握住苏婉清的手,很用力,像握着一颗失而复得的珍珠。他的眼眶红了,像有血要渗出来,但忍住了,像忍了一辈子。
他说,会上说。但现在,得先活过今晚。刘德全已经知道了,他知道林铮跑了,知道直升机去了筒子楼,知道你们要来见我。他的人,已经在路上。
林铮从兜里掏出那份回执,双手递过去:部长,赵世荣的名单,中纪委收讫的凭证。另外,赵世荣亲口承认,1985年海鹰号走私案,他分了三分之一,周秉坤分了三分之一,船主分了三分之一。我爸,一分没要。1999年,我爸的死,是周秉坤递的话,周秉义下的令,孙大伟执行。这条线,全清了。
部长接过回执,没有看,直接贴身收好。然后,他看着林铮,看着那双很直、不会拐弯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林铮,他说,你爸当年,比你现在还年轻,二十八岁,就当了大副。他第一次上船,晕船,吐得胆汁都出来了,还硬撑着说没事。我拍他后背,他说,政委,海疆这么大,总得有人守着。守的人,不能倒,倒了,海就脏了。
他顿了顿,夜风吹来,带着河水的腥气,像一张湿毛巾捂在脸上:
海脏了四十年,今天,该清了。但清海的人,得先保住自己。刘德全不是一个人,他身后有名单上的另外十一个,有赵世荣在岸上的人,有部里被他提拔起来的骨干。明天开会,我坐主席,他坐副席,名单上的人,坐下面。你,林铮,你得坐在中间,当着他们的面,把回执念出来,把赵世荣的口供放出来,把1985年到今天的事,一桩一桩,钉在桌上。
他们会翻脸。林铮说。
部长说,所以,会前得把雷排了。刘德全今晚值班,他在部里指挥中心,能调监控,能调警卫,能调枪。我提前回来,他没料到,但他反应很快,已经下令,部里进入二级戒备,所有人员不得外出,所有通讯受控,所有——
他顿了顿,像在选择一个词:
所有,穿白衬衫的,集中待命,包括你。
林铮的手指攥紧了枪柄,像攥着一颗心脏。集中待命,就是软禁,就是控制,就是明天开会前,不让他露面。
部长,他说,我在这,他管不着。但您在这,他也不敢动。咱们熬到天亮,熬到开会,熬到——
熬不到。部长摇头,像摇一棵枯树,刘德全已经给中纪委打了电话,说赵世荣的名单是伪造的,是赵世荣为了脱罪,栽赃部里领导。中纪委那边,有人信,有人不信,但程序上,名单需要核实,核实需要时间。时间,就是刘德全的命。他只要拖过明天,拖过这周,拖过这个月,赵世荣死在牢里,名单就成了废纸,你,就成了诬告上级、越狱袭警的通缉犯。
苏婉清上前一步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:老政委,名单不是废纸。赵世荣寄的是原件,我看过。1985年7月15日,海鹰号查获走私白粉一吨,船长周秉坤,大副赵世荣,二副林建国,三副林建民,政委是你,军医是我。值班记录、电报底稿、分赃账本,全在名单附件里。赵世荣为了保命,把四十年的底牌,全掀了。
部长看着她,看着那双眼睛,像看着一面镜子。他点了点头,像一棵被雪压了四十年的树,终于直起了腰。
他说,那咱们,就不熬了。提前动手,提前开会,提前——
他转身,对身后一个暗卫说:通知下去,紧急会议,改到早上六点,地点,海巡001。参会人员,部长、副部长、专案组全体成员,还有——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林铮脸上:
还有,一级警司林铮,及其证人苏婉清。让刘德全来,他必须来。不来,就是抗命,就是心虚,就是——
就是认罪。林铮接过话头,声音很硬,像钉子敲进木头。
部长笑了,笑得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:对,就是认罪。林铮,你去准备,洗个脸,换件干净衬衫,把肩章擦亮了。六点的会,是你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场会。会上,你说话,我撑腰。撑得住,咱们赢。撑不住——
他顿了顿,像在选择一个词:
撑不住,咱们一起沉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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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五点,海巡001,二层会议室。
林铮站在洗手间里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二十六岁,脸瘦,颧骨高,眼窝深陷,像三天没睡。白衬衫是部长让暗卫找来的,新的,浆洗过,硬挺得像纸板。肩章擦过了,两杠三星,银光闪闪,像三颗牙齿。
他用冷水拍了拍脸,水很凉,像针。右胸口袋空着,父亲的警号不在,但回执在左胸内袋,像一块烙铁。他摸了摸,确认还在,然后转身,往外走。
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。部长坐主位,面前摊着文件,像一座山。苏婉清坐在旁边,穿一件暗卫找来的灰色外套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攥着那张结婚照,像攥着一颗心脏。
沈悦不在,她被部长的人送去了安全屋。高助理也不在,仍然失踪,但部长说,他的人最后出现在新华社门口,可能第二份名单已经寄出去了。
门开了,陈锋走进来。他的脸很白,像纸,左脸颊有道血印子,像被指甲抓的。他看见林铮,脚步停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。
林铮。陈锋的声音很干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陈队。林铮点头,声音很平。
陈锋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,看了三秒。然后,他伸出手,不是握手,是拍肩膀,力道很大,像钳子:我儿子,你救的。这条命,我还你。会上,我作证,证明你在船上的一切行动,都是部里批准的,都是计划的一部分。刘德全说你叛变,我第一个不同意。
林铮看着他,看着那双很干、像砂纸的眼睛。他伸出手,握住陈锋的手,很凉,但掌心是热的。
陈队,他说,会上,你不用保我。你作证,证明刘德全今晚派人去筒子楼,去抓我妈,去灭口。证明他软禁我,截留证据,给中纪委打电话说名单是伪造的。这些,就够了。
陈锋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咬牙:好。林铮,你比你爸还狠。狠的人,能成大事。
他转身,坐在林铮旁边,像一座山,或者一堵墙。
五点四十分,门又开了。
刘德全走进来,穿藏青色西装,没打领带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很圆,笑起来有酒窝,像一尊弥勒佛。但他没笑,脸绷着,像一张被冻住的面具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人,穿白衬衫,胸口别着党徽,是名单上的人,部里的另外两个。
他们看见林铮,脚步停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。然后,他们移开目光,坐在长桌另一边,像两棵被雷劈过的树。
刘德全坐在部长对面,副位。他摊开公文包,取出一个保温杯,拧开,喝了一口,像在自己家里。
部长,他说,声音很润,像玉,但里面藏着冰,紧急会议,提前到六点,不符合程序。而且,参会人员里,有在押审查对象林铮,有精神病人苏婉清,有失踪人员陈锋。这个会,合法性存疑。
部长抬起头,看着刘德全,看着那双很润、像玉的眼睛。他的声音很厚,像一口钟,每个字都落在实处:
合法性?刘德全,1985年,海鹰号上,你管电台,我管政工,周秉坤管驾驶,赵世荣管甲板。那时候,合法性在哪?在枪里,在钱里,在一吨白粉里。今天,合法性在这——
他从兜里掏出那份回执,拍在桌上,像拍一颗炸弹:
在中纪委的签收记录里。在赵世荣的口供里。在苏婉清装了二十七年的清醒里。刘德全,程序上,这个会我是部长,我召集,我主持,我定合法性。你,坐着,听着,等着。等完了,中纪委的人就到,到时候,你跟他们谈程序。
刘德全的脸僵住了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报纸,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。他的手指在保温杯上摩挲着,像摩挲着一颗心脏。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,像蜜蜂在叫。
五点五十五分。
部长看了看表,又看了看门口。然后,他转向林铮,点了点头,像一棵被风吹了四十年的树,终于弯了一下腰:
林铮,开始吧。把你知道的,一桩一桩,说出来。说给刘德全听,说给名单上的人听,说给——
他顿了顿,像在选择一个词:
说给,你爸听。他在天上,看着呢。
林铮站起来,腰板笔直,像一根钢筋。他摸了摸左胸口袋,一级警司的肩章隔着衬衫,贴着心口,银光闪闪。右胸口袋空着,但回执在左胸内袋,像一块烙铁。
他开口,声音很平,像在说天气,但每个字都是铁的:
1985年7月15日,海鹰号缉私船,在南海执行任务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