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林铮带着陈默和许建设去了东四。
三个人从通风井下去,穿过走廊,进了环形房间。林铮踩上铁梯,顶开天花板上的方形盖板,带着他们钻进夹层,打开铁栅栏门,沿着窄台阶往下走。许建设是第一次进到这么深的地方,他跟在后面,手电光在砖壁上晃来晃去,呼吸声在拱顶底下回响。陈默走在最后,背着一只空帆布包,准备装东西。
到了地下三层的走廊,林铮把手电扫向那一排铁皮箱子。许建设站在壁龛前面,看着标签上那些年份,看了很久。他的父亲当年在这里封存了第一份档案,1956年的冬天,那时候还没有024,没有盐路,没有食谱。只有一群人在东四地底下挖了三个月,把一口天然盐层里的裂隙扩成了档案库。
“搬吧。”林铮说。
三个人开始动手。铁皮箱子不重,但数量多,走廊两侧一共十二个壁龛,每个壁龛里一只箱子,从1956年到1962年,按年份排列。他们把箱子一只一只取出来,放在走廊地面上,打开检查。箱盖合得严实,盐霜只渗进去了薄薄一层,里面的纸张和照片大多完好,只有边缘有些发脆。
陈默往帆布包里装箱子。包装满了,他和许建设一人背两个,林铮背三个,来回搬了三趟,才把十二只箱子全部运到地面。停车场里,他们把箱子码进后备箱和后座,用毯子盖好。
回到通州已经是下午。五个人挤在客厅里,把十二只箱子全部打开,按年份摊在地板、茶几和沙发扶手上。纸张、照片、底片、卡片、手写的实验日志、入舱协议、家属通知书底稿——堆了满满一屋。
王晓坐在地板上,按年份和类别分拣。沈悦负责整理照片,把每一张照片上的编号对应到档案里的名字。陈默负责复印,胶装机又开始嗡嗡地响。许建设坐在角落里,翻看他父亲留下的实验日志,一页一页,看得很慢。
林铮坐在沙发上,拿起一本1958年的入舱协议。协议是打印的,标准格式,顶部印着“023工程实验对象自愿入舱同意书”。甲方一栏盖着“023工程指挥部”的章,乙方一栏签着入舱人的名字,旁边按着红手印。他一页一页翻过去,看到第七页的时候停住了。乙方签名栏里写着:“周秉坤”。红手印很清晰,指纹完整。
他把这页纸翻过来。背面有一行铅笔字,很淡,是周秉坤写的:“我自愿。但我不自愿被忘记。”
林铮把这张协议放在茶几上,用镇纸压住。然后他继续翻。1959年的箱子里有一只牛皮纸信封,封口没有粘,只是折进去了。他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东西——是一张折叠的地图,手工绘制的,标注的是渤海湾沿岸的盐层分布。鹞子岛的位置被圈了出来,旁边写着:“主盐腔。深23米。1956年钻探确认。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023-03,规划中。未建。”
023-03。还有第三个设施,规划了,但没有建。
林铮把地图放在茶几上,继续翻其他的箱子。1960年的箱子里有一沓照片,拍的是023工程站的施工过程——推土机、钻机、穿着工装的工人。最后一张照片拍的是竣工合影,十几个人站在一个水泥基座前面,基座上刻着“023工程站”五个字。人群中间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,方脸,浓眉,嘴角弯着,手里拿着一卷图纸。许主任。
许建设走过来,站在林铮背后,看着那张照片。他的目光落在父亲脸上,停了几秒,然后伸手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:“1956年12月,023工程站竣工。首批实验员六人。许某某,队长。”
“他那时候还年轻。”许建设说,声音很轻。
“他后来坐在藤椅上,捧着食谱,以为自己是鹰。”林铮说,“但他留了这些箱子。他把证据封存在东四地下三层,把钥匙留给周秉坤。他做了错事,也做了补救。”
许建设没有接话。他把照片放回箱子里,转身继续整理其他的。
到了傍晚,十二只箱子全部清点完毕。王晓在笔记本上列了一份清单:1956年到1962年之间,023工程涉及的人员总数——实验对象十九人,工程人员三十一人,后勤保障十四人,家属联系记录四十七户。其中大部分人的家属联系方式已经不全了,但名字还在,入舱日期还在,红手印还在。
“加上之前找到的七十九个名字,总数超过一百九十。”王晓合上笔记本,“还有一部分人不在名单上——那些被024接手之后处理的人,档案里没有留记录。老张的最终报告里有一些,但也不全。”
“有多少算多少。”林铮说,“每一个人,能找到家属的就寄报告。找不到家属的,把名字和照片登在网上,让能看见的人看见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通州的夜色已经落下来了,远处的运河故道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客厅里的灯亮着,照着地板上摊开的照片、纸张和档案,像一片被盐封了六十年、终于被翻开的记忆。
沈悦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她的手里拿着两张照片——一张是周秉坤的入舱协议,一张是那张竣工合影。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窗台上,对着窗外的月光。
“周秉坤写了‘我不自愿被忘记’。”她说,“这些人都是。他们签了协议,按了手印,进了盐舱。他们唯一的要求就是别被忘记。现在我们把他们从盐里捞出来了,名字也翻出来了。接下来就是寄出去,让所有人看见。”
林铮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看着客厅里忙碌的四个人。陈默还在装订最后一批报告,胶装机嗡嗡地响。王晓在笔记本上补写地址,字迹细密。许建设坐在沙发上,翻着他父亲的实验日志,偶尔在某一页停下来,用手指描着上面的字迹。沈悦站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那两张照片。
他忽然想起老张暗房里的那一百张底片。一百张,一百条记录,一百个被“×”掉的名字。老张一个人拍了四十年,把每一张底片都洗出来,挂在暗房里。没有人看,但他拍了。他拍了,就有人在等。
现在轮到他们了。
“明天寄最后一批。”他说,“这一批寄完之后,名单上的人就全部覆盖了。然后我们做最后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沈悦问。
“去鹞子岛。等盐舱彻底干透,把里面的人接出来。”林铮说,“023主舱室的十二具,第三层的许主任,还有鹞子岛盐舱里其他的人。把他们从盐里捞出来,拍照,记录,寄报告。一个都不落。”
沈悦点了点头。她把两张照片从窗台上拿起来,夹进茶几上的档案册里,合上封面,放在铁盒子旁边。
窗外的月光照着运河故道的水面,泛着银白色的光。像一条正在重新流淌的盐路,从渤海一直铺到北京,铺了六十年,终于走到了尽头。
林铮在沙发上坐下来,拿起那本从鹞子岛带回来的食谱。牛皮封面皱了,但最后一页上的字还在。他翻到那一页,看着那段话——“盐舱未满。留给出舱人。我坐在井边等了四十年,等一个能按快门的人。你按了。我走了。剩下的,交给你们。”
他把食谱合上,放在铁盒子上面。盒盖上压着那块青灰色的石头,压着周秉坤的血瓶,压着那七封信。铁盒子盖不上了,里面的东西太多了。但他没有用橡皮筋勒,就让盖子翘着,露出里面的一角——一张照片,一双脚,七种颜色,七个方向。
盐路走完了。人上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