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多。
林铮把车停在盐场宿舍区外面的一条窄街上。这片宿舍区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建的，一排排三层的红砖楼，外墙皮剥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。楼与楼之间拉着晾衣绳，挂着被单和工装，在风里鼓得像一面面褪色的旗。空气里有海腥味和煤烟味混在一起，湿漉漉的，像刚退潮的滩涂。
赵萍给的地址是第三排最东头那栋，一单元二楼。他上了楼，敲了敲门。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，七十来岁，头发全白了，但眼睛很亮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，袖口打着补丁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，正在擦桌子。
“你找谁？”她问。
“我找周奶奶。周秉坤的姐姐。”
老太太看了他几秒，把抹布搭在肩上，侧身让开。“进来吧。我就是。”
屋子不大，两间房，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、两把椅子、一只旧木柜。柜子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和一只搪瓷缸子。墙上挂着一幅年画，是八十年代那种胖娃娃抱鱼的样式，纸已经发黄卷边了。方桌上放着一只铁皮盒子，跟老张暗房里装底片的那种一模一样，锈迹斑斑，盒盖上压着一块砖。
周奶奶给他倒了一杯水，在对面坐下来。她的手指很粗，关节变形，是常年做体力活留下的。但她把铁皮盒子推到林铮面前的时候，动作很轻，像推一件易碎品。
“你爸叫林建国。”她说，“1985年春天，他来过我这里。那时候我刚从盐场退休，搬到这栋楼里。他拎着一只帆布包，里面装着两样东西——一台相机和一沓照片。他说，他要去办一件事，可能回不来。他让我替他保管这只盒子。他说，等有一天有人来找周秉坤，就把盒子交给那个人。”
林铮把铁皮盒子拿起来。盒盖上的砖头很沉，青灰色的，表面磨得光滑，跟鹞子岛盐舱里那块压藤条箱子的石头是同一块。他把砖头搬开，掀开盒盖。
盒子里有三样东西。一沓照片，黑白的，六寸，用橡皮筋扎着。一本笔记本，蓝灰色封面，跟苏婉清那本一模一样。还有一只小玻璃瓶，里面装着半瓶白色的粉末。
他先把照片拿出来，解开橡皮筋。第一张是周秉坤的独照，中年男人，方脸，浓眉，穿着港区工作服，站在一艘货轮前面。第二张是周秉坤和一个女人的合影，女人抱着一个婴儿，背景是盐场的晒盐池。第三张是一群人的合影，七八个人站在海鹰号的甲板上，其中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，站在最边上，脸朝着镜头，微微笑着——许主任。
他把照片放回去，拿起笔记本。翻开第一页，是他爸的笔迹，跟最终报告里的手写字一模一样，工整、硬朗，像用尺子比着写的。
“1985年3月10日。今日见周秉坤最后一面。他自愿进舱。他说，他姐姐一个人过了半辈子，不能再让她等。他把这只盒子交给我，让我转交给他姐姐。盒子里装着他四十年攒下的东西——照片、记录、证据。他说，等他浮上来那天，让他姐姐把盒子打开。如果浮不上来，就让盒子沉在盐里。”
林铮翻到下一页。
“1985年3月15日。许主任找我谈话。他说，盐封工程是‘保存’，不是‘处刑’。他说，所有进舱的人都是自愿的。但我查了记录，周秉坤不是自愿的。他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列入名单的。许主任说，知情与否不重要，重要的是结果。我跟他吵了一架。他说，你走不了。你知道太多了。”
“1985年3月17日。我把苏婉清和铮儿送到老张那里。老张说，他会照顾他们。他说，你去做你该做的事。我说，我该做的事是下去陪他们。老张说，不。你该做的事是留在上面，把门撑住。盐路尽头有一扇门。谁先走进去，谁就替后面的人把门撑住。我进去了。但我把钥匙留在了外面。”
“1985年3月18日。进舱。刻坐标于骨。苏婉清说，她会进舱做舵手。我说，你带着铮儿走。她说，舵印是锁，锁在船身。船不沉，锁不解。我拗不过她。她进了舱，我跪在井口边，把坐标刻在了左肩上。老张在旁边按了快门。他说，这一张，留给后来人。”
笔记本后面还有几页，但字迹越来越潦草，最后几页几乎是空白。最后一页上只有一句话，用铅笔写的，很淡，像是匆忙间随手记下的：
“铮儿，别吃面。面里有毒。”
林铮把笔记本合上，放回铁皮盒子里。他拿起那只小玻璃瓶，拧开盖子，倒了一点粉末在掌心里。白色的，极细，跟沈悦那管血清里的骨粉一个质地。他用舌尖舔了一下——咸的，苦的，像眼泪干透之后的味道。
“这是谁的？”他问。
周奶奶看着他手里的瓶子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周秉坤的。他进舱之前，在医院抽了一管血，让我交给林建国。他说，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查盐舱里的事，这管血能证明他是自愿的。他的骨粉留在盐里，血留在这里。两头对上，就假不了了。”
林铮把瓶盖拧紧，放回盒子里。他合上盒盖，把砖头压回去。
“周奶奶，周秉坤在盐里坐了四十年。他还在。023主舱室的十二具身体里，有他。水已经干了，他浮上来了。他坐在盐壳上，手指会动。再过一段时间，等盐层彻底干透，我们就能把他从盐舱里接出来。”
周奶奶点了点头。她没有哭，也没有问更多。她站起来，走到木柜旁边，打开抽屉，从里面摸出一张纸条。纸条很旧了，折了好几折，边角都磨毛了。
“这是周秉坤进舱之前留给我的。”她把纸条递过来，“上面写了一个地址。他说，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他，就把这张纸条交给那个人。他说，那个人会知道怎么用。”
林铮接过纸条，展开。上面只有一行字，蓝黑墨水写的，字迹工整：
“北京东四，胡同交叉口，地下三层。023-02备用入口。”
他愣住了。
023-02的入口在通州，他亲自下去过。但纸条上写的是东四，地下三层。东四底下有主厅，有环形房间，有走廊和房间。但地下三层——他从来没有走到过第三层。主厅在地下一层，环形房间在二层，第三层呢？
“周秉坤怎么知道这个地址？”他问。
“他说，是许主任告诉他的。许主任进舱之前，把备用入口的位置告诉了周秉坤。他说，万一东四那边出了事，023-02还有一个入口，从东四底下第三层可以直接通到通州的盐盆。两个入口，两条路。一条走地上，一条走地下。”
林铮把纸条折好，塞进贴身衣袋里。他站起来，把铁皮盒子夹在腋下。
“周奶奶，这只盒子我带走。里面的东西，我会复印一份，寄回给您。原件放在安全的地方。周秉坤的血和照片，是证据。盐舱里的骨粉，也是证据。两头对上，就能证明他是自愿的。他不是被鹰吞掉的，他是自己走进盐里的。”
周奶奶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她伸出手，握了握林铮的手。她的手很粗，很暖，像一块被太阳晒透的盐壳。
“你爸是个好人。”她说，“他跪了，但他没输。”
林铮点了点头。他转身下楼，走出宿舍区，回到车上。把铁皮盒子放在副驾驶座上，发动引擎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沈悦发了一条消息：“周秉坤的盒子拿到了。还有一张纸条，写着023-02的备用入口在东四地下三层。我回北京。”
沈悦回得很快：“我们在公寓等你。许建设也在。他说，他爸的保险柜里还有一份图纸，画的就是东四地下的三层结构。他明天带过来。”
林铮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，踩下油门。车往北京方向开。窗外，塘沽盐场的晒盐池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，一格一格的，像棋盘，像梯田。远处的渤海湾灰蒙蒙的，海天交界线模糊成一片，分不清哪里是水，哪里是盐。
他开上高速，把车窗摇下一条缝。风灌进来，带着海腥味和盐味，凉丝丝的。副驾驶座上的铁皮盒子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，盒盖上的砖头纹丝不动。
他把车速提起来，往北京方向驶去。
胸前的相机贴着胸口，暖融融的，像一颗被捂热的心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