殡仪馆的车是第二天上午到的。
两辆白色的厢式车停在冷库门口,下来四个穿深色工装的工作人员,推着四副担架。林铮打开冷库门,让他们把十二具身体一具一具抬上车。每一具身体抬起来的时候,他都把对应的档案卡片递给工作人员,让他们贴在担架的床头位置。卡片上写着名字、编号、入舱日期和主诉。赵海生的那张卡片上,主诉那一栏写的是:“我想回家。”
车开走之后,林铮和陈默开车跟在后面。殡仪馆在港区北边,半小时车程。到了之后,工作人员把十二具身体推进冷藏间,一排一排摆好。法医已经等着了,带着取样工具。林铮把档案卡片一张一张核对过去,确认每个身体对应的身份没有弄错,然后退到走廊里,等法医取样。
DNA取样做了将近两个小时。法医从每一具身体的磨牙里钻取牙髓,装进标记好的试管里,一共十二管。林铮把这些试管收好,装进一只泡沫箱,放上冰袋,封好箱盖。他给沈悦发了条消息,让她通知名单上的家属,样本已经取到了,比对结果出来之后就可以认领。
下午,赵萍到了。
她是从天津开车过来的,开了两个多小时,车停在殡仪馆门口的时候,她坐在驾驶座上没动,手搭在方向盘上,看着殡仪馆的大门,看了好一会儿才熄火下车。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,手里拎着一只布袋,布袋里装着她爸那七封信的原件。
林铮在门口等她。她走过来,站定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爸在哪?”
“在里面。冷藏间。我带你过去。”
他带她穿过走廊,推开冷藏间的门。十二副担架整齐地排列着,每一副上面都覆着白布,床头贴着档案卡片。赵萍走进去,沿着担架之间的通道往前走,一张一张卡片看过去。走到第六副担架旁边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卡片上写着:“赵海生,023-11,1988年7月11日入舱,入舱时年龄四十二岁。”
她站在担架旁边,手搭在白布边缘,没有掀开。她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了几下,但没有出声。过了大约一分钟,她把白布掀开一角,露出她爸的脸。盐壳已经被清理过了,皮肤是乳白色的,五官完整,嘴角微微弯着,像在笑。她伸出手,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她爸的脸颊。凉的,硬的,像碰到一块被海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。
“爸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他,“我来了。信我收到了。七封,一封都没少。”
她把布袋打开,把那七封信一封一封拿出来,摆在担架旁边的台面上,按时间顺序排好。然后她从第一封开始读,读得很慢,声音很轻。读到她爸写“我不是去送死,我是去保存证据”那一句的时候,她的声音抖了一下,但继续读了下去。七封信读完,她把信收好,放回布袋里,然后把白布重新盖好。
“我什么时候能带他走?”她问。
“比对结果出来之后,三到五个工作日。到时候我们会通知你。”
赵萍点了点头。她走到林铮面前,伸出手。林铮握住了。她的手很凉,但很有力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“把我爸从盐里捞出来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赵萍走了之后,陆续又有家属到了。孙正的母亲是从河北坐长途大巴来的,八十多岁,背驼得厉害,走路要人扶。她儿子孙正的担架在第十副,卡片上写着“1999年11月23日入舱,入舱时年龄二十六岁”。老太太站在担架旁边,看了很久,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,是她儿子大学毕业那年在校门口拍的,穿着学士服,笑得露出两颗虎牙。她把照片放在担架旁边,跟档案卡片并排放着。
“他说要证明盐能保存记忆。”老太太的声音很轻,“我不懂什么记忆不记忆。我就想他回来。”
林铮站在旁边,没有接话。他把老太太扶到走廊里的椅子上坐下,给她倒了一杯热水。
第三天,周奶奶来了。她是坐火车来的,一个人,拎着一只旧布包。林铮去车站接的她。路上她没怎么说话,一直看着车窗外,看了一会儿忽然问:“我弟那间舱室还在吗?”
“在。铁皮柜还在,工装还在,笔记本我带回来了。”
“笔记本上写了什么?”
“写了一句话。‘姐,我进去了。别等我。但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我,你告诉他——我不后悔。’”
周奶奶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点了点头,把布包抱紧了一些。
到了殡仪馆,林铮带她去看周秉坤的担架。卡片上写着:“周秉坤,023-09,1986年12月2日入舱,入舱时年龄三十八岁。”她把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双新布鞋,黑面白底,针脚细密。
“他走那年,我给他纳了一双鞋。没来得及给他。”她把布鞋放在担架旁边,“四十年了。鞋底我重新纳过,怕放久了不结实。”
她站在担架旁边,看着白布底下她弟弟的轮廓,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只袖珍笔记本的复印件——林铮提前给她复印了一份——翻开最后一页,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。
“不后悔。”她说,声音很稳,“不后悔就好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林铮。“你爸呢?他在哪?”
“还在鹞子岛底下。第三层。水干了,但他还没上来。”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接他?”
“下周。等这边的比对结果出来,家属认领完了,我就去。”
周奶奶点了点头,把笔记本复印件收好,拎着空布包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十二副担架。“他们在一起。”她说,“四十年都在一起。现在出来了,也在一起。”
她走了。林铮站在冷藏间门口,看着里面那十二副担架。白布盖着,档案卡片贴着,旁边的台面上放着赵萍的七封信、孙正母亲的毕业照、周奶奶的新布鞋。每一副担架旁边都有东西,有信,有照片,有鞋,有花。家属来过了,认过了,留下了东西,等着带人走。
他关上门,走到走廊里。陈默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,手里攥着一杯凉透的茶。
“比对结果最快后天出来。”陈默说,“出来之后,家属就可以办手续领人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鹞子岛那边,你打算什么时候去?”
“后天。比对结果一出来,我就去鹞子岛。第三层还有许主任。把他接上来,跟这十二个人放在一起。然后一起等家属来认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,把凉茶喝完,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林铮没有拒绝。他走到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,坐下来。天已经暗了,殡仪馆院子里的路灯亮着,照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,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。远处港区的塔吊灯还在闪,一闪一闪的,像一颗一颗沉在海里的星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周秉坤的袖珍笔记本,翻开最后一页,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,塞回口袋,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回去准备。后天去鹞子岛,接最后一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