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通州的天阴着。机井口漏下来的光是一条灰白色的线,不亮,但比盐腔室里的蓝光暖和。林铮把铁盒子重新装进帆布包,交给沈悦。陈默把旅行袋里剩下的四瓶水留了两瓶在盐腔室里,摆在玻璃旁边,像给下一个下来的人准备的。
四个人顺着铁梯爬出机井。井口上面,拆迁废墟在阴天底下显得更荒凉了,碎砖烂瓦上覆着一层薄霜,空气里有一股烧过秸秆的焦味。远处有几辆共享单车倒在路边,链条上挂着枯叶。
王晓先走。她回档案局上班,顺路把沈悦和陈默带到通州北苑地铁站附近的一间短租公寓,地址是她昨晚用手机订的,用的是别人的身份证。陈默负责把铁盒子和001号海鸥带回公寓藏好,沈悦在那里等消息。
林铮一个人去东四。
他坐地铁到东四站,出站的时候,天上开始飘小雨。雨不大,细得像雾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。他沿着上次走过的胡同往里走,胡同口那棵老槐树还在,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在雨里贴在一起,像几枚粘在枝头的铜钱。
墙根下的水泥墩子还在,铁皮盖板也在,但位置偏了一点。他蹲下去看——铁皮边缘有新的划痕,水泥墩子被挪动过,压痕旁边散落着几粒新鲜的泥土。有人来过,而且走的时候没有仔细复原。
他把水泥墩子挪开,掀开铁皮。通风井还是那个通风井,井壁的青苔被蹭掉了几片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砖面。他侧身下井,踩着砖缝之间的凸沿往下挪,到了横向通道,匍匐往前爬。
通道尽头,铁门开着。
他站起来,拍掉膝盖上的灰,走进走廊。走廊里的白炽灯还亮着,但灯光比上次暗了一些,灯罩上积了一层薄灰。两侧的房门都开着,他依次看过去——001空,002空,003空。每间房里的铁皮柜都被拉开了,里面翻得乱七八糟,有几份散落的文件丢在地上,被脚印踩过。
第七间。他妈的房间。
他站在门口,往里看。铁床还在,棕垫还在,但床头的墙面被撬掉了一块——是那块刻着海鸥符号的灰面。有人用铲子或者凿子把那块灰面整块剥了下来,露出了底下的粗砖。砖面上什么都没有了,那个海鸥符号被带走了。
他走到书桌前。搪瓷缸子还在,但被挪了位置,缸口朝下扣在桌面上。他翻过来看,缸壁上的红字还在,但缸底多了一道划痕,像是被人用钥匙或者刀子刮过。他把缸子放回去,转身走出第七间房。
走廊尽头的水密门关着。他转动把手,比上次松了一些,像是有人最近开过,上了油。门开了,环形房间出现在眼前。圆桌、玻璃板下的地图、墙上的黑板——全都还在,但黑板上的粉笔字被擦掉了一半。有人用湿抹布从左到右抹了一遍,字迹糊成了一片白雾。只有最后那行红粉笔字还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——“1985”和半个“鹰”字的轮廓。
圆桌上多了一样东西。上次来的时候,桌上只有玻璃板底下的地图。现在玻璃板上放着一只纸箱,牛皮纸的,没封口,箱盖敞着。他走过去,往里看。
纸箱里装着一台相机。海鸥牌,黑色机身,银色镜头圈,编号“001”。跟他在通州那台一模一样。相机下面垫着一块蓝布,蓝布上绣着一朵花,五瓣,红色的。绣花鞋面上的那种花。
他把相机拿起来。机身是凉的,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,像握着一颗冷冻过的心脏。镜头是好的,没有裂缝,比他在通州那台新得多。快门按钮上压着一块小石头,青色的,椭圆形的,表面磨得光滑——跟023主舱室藤条箱子上压的那块石头是同一块。
他把石头拿开,把相机翻过来看底部。底片仓盖着,但仓盖边缘有一道细缝,里面塞着一张纸条。他把纸条抽出来,展开。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,笔迹跟东四主厅黑板上的粉笔字一样,是那种稳重、工整、带一点旧式公文体风格的笔迹:
“你按快门,我按快门。你记录,我记录。你沉,我浮。林铮,你选哪一边?”
下面没有署名,但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,更小:
“相机里有一卷底片。快门已经上弦。按下去,就知道答案。”
林铮把纸条折好,塞进口袋。他举起相机,对着圆桌对面的黑板。黑板上的字被擦糊了,但“1985”和“鹰”的残迹还在。他调了一下焦距,镜头里的黑板变得清晰——那半个“鹰”字,写得很有力,撇和横折钩都像用刀刻出来的。
他的手指搭在快门上。快门已经上弦了,按钮比他在通州那台紧一些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弹簧。他轻轻按了一下,没到底。快门没响。
他放下相机,环顾这间环形房间。圆桌、地图、黑板、纸箱。纸箱里除了相机和蓝布,底下还有东西。他把蓝布掀开,箱底有一沓照片,黑白的,六寸,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保护膜。他拿起来一张一张翻。
第一张:东四胡同口的月亮门,封死的红砖,砖缝里的水泥还是灰黑色的。拍摄角度很低,像是蹲在地上拍的。
第二张:通风井井口,水泥墩子和铁皮盖板被挪开,井口黑洞洞的。拍摄时间是夜里,背景里有一盏路灯,光晕模糊。
第三张:走廊里的一道木门,门牌“003”,门开着,里面铁皮柜的门也开着。角度是从走廊里往里拍的。
第四张:第七间房,墙上的海鸥符号还在,灰面完整,符号清晰。拍摄角度跟林铮第一次看到时几乎一模一样。
第五张:水密门打开,环形房间的全景,黑板上的字还没被擦掉——“1958年:024工程立项”那一整面。
第六张:圆桌,玻璃板底下的北京地图,红点和红线清晰可见。
第七张:一只纸箱,空的,放在圆桌上。拍摄角度是从门口往里拍的。
最后一张:一台相机。海鸥牌,编号001。放在纸箱里,蓝布垫底。镜头朝着天花板。拍摄角度是从下往上,像一个人跪在地上仰拍的。
这八张照片,完整地记录了一个过程——有人来到东四地下,逐间查看,最后把一台001号相机装进纸箱,放在圆桌上,等着下一个来的人。
林铮把照片放回箱底,重新用蓝布盖好。他拿起相机,走到圆桌对面,对着那面被擦糊的黑板,第二次举起相机。
快门按到底。
咔嗒。
闪光灯亮了。镁丝燃烧的光在环形房间里炸开,照得四面墙壁一片雪白。黑板上的残字在强光里闪了一下——“1985”和那个半个“鹰”字,然后光灭了,一切重新沉入昏黄。
闪光灯熄灭之后,房间里多了一种味道。很淡,苦杏仁味,像盐舱里那种。从相机机身里散出来的,像是快门按下时烧掉了什么东西。
他打开底片仓。底片已经曝光了,但底片头上有一行字,是曝光之前就印在底片上的,用极细的针尖在乳剂层上刻出来的:
“你按了。底片收好。东四的故事结束了。通州的故事才刚开始。”
他把底片卷抽出来,塞进贴身的衣袋里。然后把相机放回纸箱,把蓝布盖好,把石头压回快门按钮上。他退后一步,看了一眼纸箱,然后转身走出环形房间,穿过走廊,爬出通风井。
地面上,雨已经停了。胡同里的青石板被雨洗过,泛着深灰色的光。他把水泥墩子挪回原位,把铁皮盖板压紧,拍了拍手上的土和苔藓。
走出胡同的时候,他掏出手机,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:“东四的事办完了。相机留给他们。我拿到了底片。回公寓。”
陈默回得很快:“公寓地址发你。注意尾巴。”
林铮把手机揣回兜里,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。东四的街上已经恢复了白天的忙碌,行人匆匆,电动车从身边嗖嗖地掠过,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汽,混着雨后的潮湿空气,散成一片暖融融的雾。
他转过身,往地铁站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
街对面,一棵银杏树底下,站着一个人。灰夹克,深色裤子,手里拿着一只对讲机,但没有对着嘴说话。那人脸朝着他的方向,隔着一条马路,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,静静地看着他。
林铮没有动。那个人也没有动。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对视了几秒。然后那人把对讲机别回腰后,转过身,往反方向走了。步子不快,没有回头,像一个人完成了交接,把后面的路留给了下一个人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