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进023-02的第一个晚上，四个人谁也没有睡意。
盐腔室里的温度恒定在十二度多一点，不冷，但湿度大，衣服穿在身上潮乎乎的，像贴了一层湿毛巾。陈默从旅行袋里翻出两件旧T恤，撕成布条，把铁管和铁梯的焊道缠了几圈，当挂衣绳。沈悦把毯子铺在盐地上，四角压上石块，算是一张床。王晓把复印资料码在角落里，用塑料袋包好，防止盐水浸湿。
林铮把铁盒子放在盐腔室正中央的玻璃旁边，自己靠着盐壁坐下来。手电关了，腔室里只剩下玻璃底下透上来的光——很弱，淡蓝色的，像一盏调到最低档的小夜灯。那光照在光滑的盐壁上，反射出柔润的珠光，把整间盐腔室映得像一口埋在海底的珍珠。
“这里比上面暖和。”沈悦裹着毯子坐在他旁边，背靠着同一面盐壁。她的膝盖蜷起来，下巴搁在膝盖上，声音在盐腔室里显得很轻，很干净，像被盐水过滤过。
“盐层保温。”林铮说，“十二度，恒定。夏天不热，冬天不冷。”
“适合长期住。”
“不适合。没有淡水，没有食物，没有通风。待个三五天还行，久了撑不住。”
沈悦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打算待几天？”
林铮看着玻璃底下那些发光的盐晶。水底的光比刚才暗了一些，那些刻着字的盐晶像星星一样在深水中一明一灭，间隔很慢，大概十几秒一次。他数了几个来回，然后开口：“等该来的人来。”
“谁该来？”
“奶奶的人。或者别的人。报告寄出去了，四十三户家属收到了。消息瞒不住。他们一定会来找我们。找我们，就一定会找到通州。找到通州，就一定会下这口井。”
“你打算在这里跟他们碰？”
“不碰。”林铮说，“让他们下来。让他们看见这间空盐腔室。让他们看见玻璃底下的字。让他们自己选。”
陈默在铁梯旁边坐下来，把折叠铲横在膝盖上。他一直没说话，听着两个人对话，这时候插了一句：“你就这么确定他们会选？”
“不确定。”林铮说，“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。上面那条路走到头了——报告寄出去了，证据铺开了，鹰的窝被端了一半。剩下那一半，在下面。在这间盐腔室里。谁来，谁看见玻璃底下的字，谁就做一个选择。留下，或者浮上去。”
王晓靠在另一面盐壁上，抱着双肩包，包里的复印资料露出一角。她一直没有说话，这时候轻轻开口：“如果来的人选择留下呢？”
“那就留下。”林铮说，“这间盐腔室不封，不沉，不腌。留给出舱人自己选择。我妈写的。她留了字，但她没有把门锁上。她留了一个空的地方，等有人来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选浮上去。我选把盐带出去，让水干了，让所有被腌的人露出来。”
话音落下之后，盐腔室里安静了很久。玻璃底下的光又亮了一次，照在四个人的脸上，像一盏从水底升起的月亮。
沈悦把毯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肩膀。她的呼吸慢慢变匀了，眼睛还睁着，看着玻璃底下的水光。“林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为什么选1985年3月19日来这里？”
林铮想了想。“3月18日，她进舱。3月19日，她来这里留字。中间隔了一天一夜。那一天一夜她在做什么？”
“她在做选择。”沈悦说，“进舱之前，她已经知道023和024的全部事情。她可以选择留在盐舱里做舵手，也可以选择来023-02做那个留字的人。她两个都做了。先进舱，后留字。先用自己当锁，再用自己当钥匙。”
“她把自己变成了两条路。”
“对。一条沉在鹞子岛，一条浮在通州。你现在走的这条，是她铺的。”
林铮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玻璃底下的光，那光又一次亮了，照着水底那些盐晶上的字，一个一个，像一群沉在水底的萤火虫。
陈默打了个哈欠，声音在盐腔室里回荡了一圈才消散。他把折叠铲放在身边，蜷着身子靠在盐壁上，闭上了眼睛。王晓也把双肩包垫在脑后，侧身躺下，很快呼吸就平了。
沈悦靠着林铮的肩膀，慢慢也睡着了。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，带着一点点盐味和洗衣液的淡香。林铮没有动，让她靠着。他睁着眼睛，看着玻璃底下的光，一下一下地亮，像一颗很慢很慢的心脏在跳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他也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，手电亮着。陈默已经起来了，蹲在铁管旁边，把橡胶塞拔了又塞上，塞上又拔了，像在琢磨什么。王晓站在裂缝口，侧着身子往外看，手里攥着一块石头。
“上面有动静。”陈默说。
林铮站起来，走到铁梯旁边。他把耳朵贴在井壁上，能听见很远的响声，很闷，像是有人在井口挪那块断掉的水泥板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沈悦也醒了，坐起来把毯子叠好，站起来走到他身边。她的脸色很平静，像早就准备好了。
“几个人？”她问。
“听不出来。至少两三个。”林铮把铁盒子从玻璃旁边拿起来，交给沈悦，“你带着盒子退到里面去。裂缝后面，盐腔室最深处。不管外面发生什么，不要出来。”
沈悦接过铁盒子，抱在怀里。铁盒子很沉，压得她手臂往下沉了一截，但她没有吭声，转身侧身挤进了裂缝，消失在盐壁后面。
林铮把折叠铲递给陈默，自己赤手空拳站在铁梯旁边。王晓退到另一面盐壁的阴影里，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。
井壁上的响声越来越近。脚步声踩在铁梯的焊道上，噔，噔，噔，一级一级往下走。然后脚步声停了。一个人影从铁梯口探出来，手里握着手电，光束扫过盐腔室，扫过林铮的脸，扫过陈默的折叠铲，最后停在玻璃旁边的地面上。
那个人跳下铁梯，落在盐地上，鞋底在盐壳上滑了一下，稳住了。手电光从下往上照着来人的脸——圆脸，短发，眼镜片反着光。
王晓。
林铮愣了一下。
“是我。”王晓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，重新戴上，“上面有三个人。灰夹克，深色裤子，带着对讲机。他们进了机井上面那间值班室，在查井口的封条。”
“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？”
“不知道。他们在找另一条线索。”王晓把手电关了，盐腔室重新暗下来，只剩玻璃底下的蓝光，“东四那边出了事。你们走后的第二天，有人去了东四那条胡同。他们找到了通风井，打开了铁门，进去了。里面那间‘主厅’里的档案架，全被搬空了。”
林铮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搬走了？”
“全部搬走了。施工纪要、剖面图、水印图纸的副本，都没了。但他们在里面留了一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一只纸箱。箱子里装着一台相机，海鸥牌，001号。跟你带走的那台一模一样的编号。他们把相机放在主厅正中央的地上，镜头朝着天花板，快门按钮上压了一块石头。”
林铮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他们在等你按快门。”王晓说，“他们把001号留在那里，就是给你看的。他们知道你带走了相机，也有一台001。他们留一台给你，是在说：我们知道你干了什么，我们知道你去了哪里，我们知道你还会按快门。”
陈默把折叠铲横在身前。“他们知道023-02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晓说，“他们只知道东四那间主厅。他们搬走了一切跟024相关的档案，但023-02的线索不在那些档案里。023-02只存在于你妈留在主舱室的那张手绘地图上，和这间盐腔室本身。他们不知道通州底下有这块盐盆。”
林铮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。他走到玻璃旁边，蹲下来，看着水底那些发光的盐晶。光又亮了一次，照着那些刻在盐晶上的字，一个一个，沉在水底。
“他们把相机留在那里，”他站起来，“是想让我回去。回去按快门，让那台001号曝光，让东四地下的东西全部露出来。”
“你要回去吗？”沈悦的声音从裂缝口传出来，闷闷的，像从盐壁里渗出来的。
林铮转过身，看着她从裂缝里探出的半张脸。她的眼睛在蓝光里很亮，像两颗被盐水洗过的星。
“回去。”他说，“但不是现在。他们把东四搬空了，以为把线索都掐断了。但他们不知道023-02。他们不知道这块盐盆。他们不知道这里有一块留给最后一个人的盐。”
他走到铁梯旁边，仰头看了看井口。井口上方，通州的天应该已经亮了，阳光从机井的豁口里漏下来，会是一条很细很细的金线。
“再等一天。”他说，“等他们撤了。然后我回北京，去东四，按那台相机的快门。但按快门之前，我要先把这里的东西转移出去。”
他低头看着脚下这间空荡荡的盐腔室。四壁光滑，穹顶完整，地面上浅浅的盐水映着四个人的倒影。像一个刚刚建好的房子，等着一群该来的人住进来。
“023-02留给谁？”沈悦问。
林铮看着玻璃底下那些发光的盐晶。光又亮了一次，很慢，很稳，像一颗心脏在跳。
“留给下一个进来的人。”他说，“谁走到这里，谁就能看见玻璃底下的字。谁看见玻璃底下的字，谁就能选。留下，或者浮上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妈选了浮上去。我选浮上去。你选浮上去。陈默选浮上去。王晓选浮上去。所有人都可以选浮上去。”
“那谁来当沉底的那一块？”
林铮转过身，看着铁盒子的方向。沈悦怀里那只盒子里装着最终报告的底稿、卡片、底片、地图。四十年的记录，七条命，一百二十七个点，一块盐盆。
“不需要沉底的人了。”他说，“报告寄出去了。证据撒出去了。盐路已经断了。剩下的，就是让所有还在盐里的人自己选。谁想上来，谁就上来。谁想留在盐里，那就留在盐里。盐舱未满。留给出舱人。”
他走到裂缝口，把沈悦怀里的铁盒子接过来，放在玻璃旁边。然后他退后一步，蹲下来，对着玻璃底下那些发光的盐晶，对着水底那两行字，对着四十年前他母亲写下的话。
“盐舱未满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声音很轻，但在盐腔室里回荡了很久，像一层一层的水波，从玻璃表面荡开，荡到四面盐壁上，又荡回来，最终归于平静。
玻璃底下的光灭了。
盐腔室陷入黑暗。但四个人的呼吸声还在，均匀的，平稳的，像四颗心脏在同一个节奏上跳。
黑暗里，林铮把手伸出去，握住了沈悦的手。她的手是温的，掌心还有盐晶化开之后留下的微涩的触感。
“明天，”他说，“回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