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晓当晚就把名单导出来了。
她在卧室里用笔记本电脑折腾了将近三个小时，期间出来倒了两杯水，眉头一直锁着。凌晨一点多的时候，她终于把一份Excel表格拷到U盘上，出来递给林铮。
“三千七百四十二个名字。”她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从1956年到1982年之间，所有跟023、024两个项目有关联的登记在册人员。包括正式职工、临时工、实验对象、后勤保障、运输司机、食堂炊事员，还有一部分家属。不全，但能查到的都在这儿了。”
林铮把U盘插在陈默的旧笔记本电脑上，打开表格。密密麻麻的名字，按年份排列，每一行有姓名、性别、出生年月、入职时间、岗位、备注。很多人最后一栏写着“失联”“调离”“病退”“因公牺牲”。他一路翻下去，翻到1985年前后的那一段，看到了熟悉的名字。
“明天开始，按这个名单查。”他把电脑合上，“先查1985年之前失联的，再查1985年之后失踪的。每一个名字，都要找到至少一个活着的家属。寄报告，寄照片，寄底片的复印件。能寄多少寄多少。”
第二天上午，四个人分了工。王晓负责按名单打电话核实地址，她声音细，说话客气，不容易引起对方警惕。陈默负责复印和装订，胶装机重新开动，客厅里又堆满了牛皮纸信封和打印纸。沈悦负责整理照片，把023主舱室和023-02的底片洗出来，按编号对应到人。林铮负责跑邮局，一批一批往外寄。
苏婉清靠在沙发上，身体还很弱，但精神一天比一天好。她有时候会坐起来，帮沈悦整理照片，看到认识的名字就停下来，说一两句那人的事。她记得盐舱里每一个人的脸，记得他们进舱之前的最后一句话，记得他们躺在盐水里的时候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。
第三天，王晓打完了一百多个电话。她拿着名单坐在沙发上，笔在纸上画圈，画到第五十个的时候停了。
“这个。”她把名单递给林铮，“1980年入职，老铁山港区后勤科，临时工。1985年3月之后失联。备注栏写的是‘辞职’。但他家里人从来没收到过辞职信。他儿子现在在天津，开出租车。”
林铮看了一眼名字——孙德厚。盐舱铁板上那六行名字里没有他，023主舱室的十二具身体里也没有他。他去了哪里？
“打电话给他儿子。”林铮说，“问清楚。他父亲最后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，说了什么，带了什么东西。”
王晓打了电话。开了免提。对方是个中年男人，声音粗哑，说话带着天津口音。他听王晓说完来意之后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爸最后一次回家，是1985年3月17号。”他说，“那天晚上，他回来拿了一件棉袄，说要去港区加班。我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。他说，三五天。然后他就走了。再也没回来。”
“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？”王晓问。
“有一封信。写给我妈的。信上说，他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，让家里别找他。信里还夹了一张照片。黑白的，拍的是七双脚，踩在一片白地上。”
七双脚。踩着盐。林铮想起了老张暗房里那张照片——七双鞋，七种颜色，七个方向，踩在同一片甲板上。孙德厚也在里面。他不是023主舱室的实验对象，他是把实验对象送进盐舱的人。运人的。跟老张一样，是记录者，也是参与者。
“那张照片还在吗？”林铮问。
“在。我妈收了一辈子。去年她走了，东西留给我了。”
“能不能拍张照发给我们？还有那封信，如果方便的话。”
对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们是政府的人？”
“不是。我们是家属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呼气声。“行。我拍给你们。”
电话挂断之后，林铮坐在沙发上，看着手里那张名单。三千七百四十二个名字。孙德厚只是其中一个。还有三千七百四十一个。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可能藏着一封信、一张照片、一个等了一辈子的人。
“加快速度。”他说，“一天寄不完就两天，两天寄不完就一周。名单上的每一个人，都要找到。找不到家属的，找到朋友也行，找到邻居也行。让所有人知道，这些人没有背叛，没有逃跑，没有抛弃家人。他们只是被盐封住了。现在盐化了，他们该被看见了。”
接下来几天，四个人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，从早转到晚。王晓打电话，陈默复印，沈悦整理照片，林铮跑邮局。苏婉清身体恢复了一些之后，也坐到桌边，用她那只被盐水泡了四十年的手，一封一封地写信封。她的字很工整，一笔一画，像刻在盐壁上的字。
第五天傍晚，林铮从邮局回来，推开门的时候，客厅里多了一个人。一个中年男人，穿灰色夹克，深色裤子，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捧着一杯水。他下巴上有一颗痣，偏左。
林铮站在门口，没有动。
那个男人抬起头，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然后那个男人站起来，把水杯放在茶几上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展开，递过来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，打印的：“我们按了。你们呢？”
林铮接过那张纸，翻过来看背面，空白的。他把纸放在茶几上，看着那个男人。
“你按了什么？”
“东四那台相机。”男人说，“你走之后，我们下去了。纸箱里的相机还在，蓝布还在，石头还在。我们拍了照，记录了环形房间、黑板、地图、走廊。然后我把相机按了。底片洗出来了。跟你拿到的底片一样——两张画面，剩下的全是空白。”
“谁让你去的？”
“没人让我去。我自己选的。”男人说，“我在024系统里干了二十年。最初是外围，后来进了核心。我知道东四底下有什么，知道盐路怎么走，知道食谱上那些名字是怎么回事。但我一直没动。直到你们的报告寄到我手里。”
他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封信，放在茶几上。信封上贴着打印的地址标签，收件人写的是他的名字——“许建设”。
“我也姓许。”他说，“许主任是我爸。1956年第一批实验员里的那个许主任。他后来调到024当主任，设计了盐封流程，最后自己进了盐舱。我二十岁那年，他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——‘别进来’。我听了。但我一直在外面看着。现在报告寄到了，我看了，我知道我该进来了。”
林铮在折叠椅上坐下来。他看着茶几上那封信，又看着许建设。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很安静，只有厨房里陈默烧水的咕嘟声。
“你按了相机之后，东四那边有什么反应？”
“第二天，环形房间被清空了。黑板拆了，圆桌搬了，玻璃板下的地图也带走了。什么都没留下。他们撤了。”许建设说，“024的根系被我爸亲手种下去，又被你亲手端了。剩下那些还在下面的人，要么跑了，要么自己做了选择。我查过，有几个去了鹞子岛，想下盐舱。但盐舱灌了水，进不去。他们在滩涂上转了几天，最后走了。”
“去了哪里？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回北京，可能散了。但不会再组织起来了。食谱上的名字全曝光了，盐路断了，鹰的位子空了。没有人会再坐上去。”
许建设说完，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楼下的黑色轿车已经不在了，药店门口空荡荡的。
“我明天回北京。”他说，“档案局那边有一批底档，是我爸当年藏起来的，放在一个私人保险柜里。钥匙在我这儿。里面是023最早的实验记录，1956年到1962年的全部数据。你们要是需要，我取了送过来。”
“需要。”林铮说。
许建设点了点头，转过身，看着苏婉清。苏婉清坐在沙发另一头，一直没说话。她看着许建设，目光平静。
“你爸最后坐在藤椅上，”苏婉清开口，“捧着一本食谱。他以为自己是鹰。但他也是被鹰吞掉的人。他设计了流程，流程吞了他。他坐在那里四十年，一直到灌水。”
许建设沉默了几秒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留了什么话给你？”
“只有那一句——‘别进来’。”
苏婉清点了点头，把手里正在写的信封放下。她站起来，走到许建设面前，伸出手。许建设握住了她的手。两个人的手在灯光下握了几秒，然后松开。
“明天把记录送来。”苏婉清说，“这里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许建设走了。林铮送他到楼下，看着他消失在街角。他回到楼上，推开门，客厅里三个人都在看着他。
“名单上还有三千多个名字。”林铮坐下来，“明天继续。第二批报告寄完之后，寄第三批。第三批寄完，寄第四批。一直到名单上所有人都被找到。”
沈悦把刚整理好的一沓照片放在茶几上。最上面一张是023主舱室的玻璃地板，十二具身体悬浮在水中，手指轻轻蜷曲。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：“023-01至023-12，全部存活。”
“他们会浮上来的。”沈悦说。
林铮看着那张照片，点了点头。
窗外的通州夜色渐深。远处运河故道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，像一条正在重新流淌的盐路。客厅里的灯亮着，照着桌上摊开的名单、照片、信封和一杯已经凉透的水。
名单上的人，正在一个一个被找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