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通州那间短租公寓的时候，已经是第二天上午。
林铮背着苏婉清爬上六楼，敲了三下门。门开的时候，沈悦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一只杯子，杯里的水晃了一下，洒了几滴在地板上。她看着林铮背上的人，看了好几秒，然后侧身让开，什么都没问，先把人接了进去。
陈默从厨房出来，看见苏婉清，愣了一下，随即转身去烧水。王晓坐在沙发上，把双肩包往旁边挪了挪，腾出一块地方。她上次在教堂地下室见过苏婉清的照片，这是第一次见真人。她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，只点了一下头。
林铮把苏婉清放在沙发上。她比昨天更轻了，但呼吸平稳，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。眼睛睁着，看着这间不大的客厅，看着陌生的三个人，最后目光落在沈悦身上。
“你是沈家的闺女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但清楚。
沈悦点了点头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，蹲下来。“阿姨，您认识我？”
“你爸叫沈建国。你妈走得早。你小时候在盐场长大，七岁那年掉进过一口盐井，被周秉坤捞上来的。”苏婉清说，声音很平，像在念一份档案，“后来周秉坤失踪了，你被送到北京，改了姓，跟姥姥过。这些，都是老张告诉我的。”
沈悦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伸手，把苏婉清脚踝上残留的盐壳轻轻剥掉。舵印完整地露出来，暗红色的，五瓣，像一朵冻在皮肤底下的花。沈悦的指腹在舵印上停了一下，又缩回来。
“我去给您煮碗面。”她站起来，往厨房走。
陈默已经烧好了水。沈悦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挂面和两个鸡蛋，在灶台前忙了几分钟。面煮好了，清汤挂面，卧了一只荷包蛋，撒了几粒葱花。她端着碗出来，放在苏婉清面前。
苏婉清看着那碗面。热气从碗里升起来，模糊了她的脸。她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小绺面，送进嘴里，慢慢嚼了。然后她又夹了一筷子，又嚼了。她吃得很慢，但一直在吃。半碗面下去之后，她放下筷子，把碗轻轻推开。
“面是热的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像在自言自语，“热的就好。”
林铮坐在沙发对面的折叠椅上，看着她吃完那碗面。他忽然想起鹞子岛盐舱里那碗永远冒着热气的面，想起奶奶蹲在碗旁边的样子。那碗面在盐舱里热了四十年，等一个人来吃。他不吃。苏婉清也不吃。现在这碗面，是沈悦煮的，在通州的出租屋里，清汤挂面，荷包蛋煎得有点老。但苏婉清吃了。
“鹞子岛底下的盐舱，”林铮开口，“水退了，盐还在。我爸在龙骨底下第三层，他跟我说，等水干了再上来。”
苏婉清转过头看他。她的眼睛很亮，跟昨天在水底时完全不一样了。
“他跟你说话了？”
“没有。你跟我说的。”
苏婉清点了点头，靠在沙发背上。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铁盒子上，盒盖开着，里面空荡荡的，只剩两卷底片和那张手绘地图的复印件。她伸出手，拿起那卷从023主舱室带回来的底片，对着窗户的光看。一张一张看过去，看到第十八张和第十九张的时候，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023-02。”她说，“我去过那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玻璃边上有你的字。”
“那间盐腔室是留给出舱人的。”苏婉清把底片放回盒子里，“我当年进去的时候，里面什么都没有。空了很久。我留了字，然后走了。我以为有一天会有人找到那里，坐在玻璃边上，做一个选择。”
“有人会找到的。”林铮说，“盐腔室还在，水还在，字还在。谁下去，谁就能看见。”
苏婉清靠在沙发上，闭上了眼睛。她的呼吸慢慢变匀了，手指还搭在铁盒子的边缘上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她的手上，把那些被盐水泡了四十年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。
林铮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在，停在药店门口。他看了几秒，然后转身。
“王晓，”他叫了一声。
王晓从沙发上站起来。“嗯？”
“档案局那边，还能进底库吗？”
“昨天开始进不去了。权限被收回，门禁卡失效。”
“有没有别的办法查到024早期的人员名单？1960年代到1980年代之间的，所有跟023、024有关的名字，包括家属。”
王晓想了想。“档案局的纸质索引被收走了，但有一份电子版，存在档案局的内网服务器上。我以前备份过一个离线版本，存在我的私人网盘里。可能不全，但覆盖了大部分。”
“能导出来吗？”
“能。但需要时间。网盘加密的，我在家里电脑上存了密钥。”
“今天晚上导。有多少导多少。”林铮走回茶几旁边，坐下来，“鹞子岛底下的盐舱，我爸在第三层。他说等水干了再上来。但水什么时候干，我不知道。盐舱里的盐还在，还有人在里面。023主舱室的十二具身体还在盐水里，手指会动。023-02那块盐盆还空着。鹞子岛的第三层，我爸坐在那里，跟那些实验对象在一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把报告寄出去了，四十三户家属收到了。但还有更多的人没有收到。024早期的人员名单、023的实验对象名单、老铁山港区的职工档案——这些人还有家属，还有人不知道自己的亲人去了哪里。报告要寄到他们手里，名单就得先整理出来。”
沈悦从厨房走出来，手里拿着抹布，擦着桌角。“你能把第三层的水排干？”
“不能。但可以等。”林铮说，“鹞子岛的盐舱是二战登陆舰改的，船壳底下是天然盐层。潮汐每天涨落两次，海水从裂缝里灌进去，又从裂缝里排出来。灌水的时候，盐舱里的水压升高，排不出去。退潮的时候，水压降低，一部分水会从裂缝里渗出去。盐层是透水的，只是透得慢。如果没有人再往里面灌水，盐舱里的水位会一点一点下降。可能几个月，可能一年，可能更久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苏婉清睁开眼，声音很轻，但很稳，“四十年都等了，不差这一年。”
林铮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，那是盐水浸透之后留下的痕迹，退不掉了，但也不碍事。她坐在沙发上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但脊背挺着，像一根被盐水泡透之后晾干的木头。
“妈，”他说，“你当年为什么进舱？”
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把铁盒子拉近了一些，手指在盒盖上的“YSZJ”四个字母上摩挲着。
“你爸进去之后，轮到我做选择。”她说，“我可以走，带着你走，隐姓埋名过一辈子。但走了之后，盐舱里的那些人就永远留在里面了。没有人记录他们，没有人证明他们来过。024会继续运转，食谱会继续更新，鹰会换一个人坐上去。我不走。我进舱，做舵手。我把舵印纹在脚踝上，把锁锁在船身上。船不沉，锁不解。我在等一个人来解。”
“老张？”
“老张是记录者。他记了四十年，但他解不了锁。解不了锁，他只能等。等一个人来按快门。快门一响，盐光自现。盐舱灌水，船沉，锁解。”苏婉清看着他，“你按了。”
“我按了。”
“所以锁解了。你爸可以浮上来了。那些实验对象可以浮上来了。所有被腌在盐里的人，都可以浮上来了。”她把铁盒子盖好，推回茶几中央，“现在需要的，就是时间。水干了，人就上来了。”
林铮坐在折叠椅上，看着茶几上的铁盒子。盒盖上的“YSZJ”四个字母在阳光里泛着暖黄色的光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这四个字母的时候，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盐是证据。现在他知道了。
“今晚导名单。”他说，“明天开始，寄第二批报告。这次不寄给家属——寄给媒体，寄给档案馆，寄给任何一个愿意接的人。王晓，你把电子版导出来之后，按年份和单位分类。陈默，你负责复印和分发。沈悦，你帮我整理鹞子岛盐舱的照片和记录，做成一份完整的附件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楼下的黑色轿车还在，车窗关着，像一个沉默的注脚。他拉上窗帘，转过身。
“我把001号相机留在东四了。他们把相机留在那里，等着我按。我按了，底片我拿回来了。现在轮到我们等——等他们看见报告，等他们知道盐路断了，等他们自己做一个选择。”
他走到沙发旁边，看着苏婉清。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，呼吸平稳，像睡着了。嘴角微微弯着，跟暗房里那张照片上的笑容一模一样。
沈悦走过来，站在他身边。她的手里端着一杯温水，递给他。
“面凉了。”她说，“但人回来了。”
林铮接过水，喝了一口。温的，不烫，刚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