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清晨,林铮背着一只帆布包出了门。包里装着001号海鸥、沈悦那半管血清、苏婉清留下的蓝灰笔记本、一张水印图纸的复印件,和一把从王晓家工具箱里翻出来的折叠铲。铁盒子留在了王晓家的沙发底下,最终报告的底稿和复印页全部交到了陈默手里。
陈默站在门口没送。他把一摞牛皮纸信封码在餐桌上,每个信封上都贴着打印好的地址——盐舱七人的家属,是老张四十年的调查里一个一个摸出来的。信封里装着报告摘要、照片复印件和一段手写的附言:您的亲人没有背叛。他选择了保存。您有权知道全部。
沈悦把林铮送到楼下。早上的风凉飕飕的,吹得她外套的下摆轻轻拍打膝盖。她把一只保温杯塞进他帆布包的侧袋里,里面装着热茶。
血清的定位信号已经断了。她说,我昨晚试了一下,脑脊液里的钠浓度降到了正常值。奶奶那边收不到我的位置了。
但她知道我们会去哪里。林铮说。
对。所以快。
林铮点点头,转身往小区门口走。走了十来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沈悦还站在单元门前的台阶上,短发被风吹乱了几缕,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像一棵刚在盐碱地上扎下根的树。
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
高铁到天津,转大巴到老铁山港区,已经是当天下午。港区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安静了许多,码头上只停着几艘小渔船,船身斑驳,缆绳松松地挂在桩子上。岸边的渔具店关了门,卷帘门上贴着一张告示——9月15日起封港维修,恢复时间另行通知。
林铮绕开主码头,沿着海岸线往东走了将近一个小时。路越来越难走,从碎石路变成土路,又从土路变成乱石滩。傍晚的时候,他走到了水印图纸上标注的那段岸线——一段被低矮的悬崖切割成锯齿状的海岸,崖壁是黄土夹杂碎石的沉积层,被海浪掏出了大大小小的洞。
他在崖壁脚下找到一条窄窄的裂缝,侧身挤进去。裂缝后面是当初023工程站的地基,水泥基座还在,上面长满了藤壶和干枯的海藻。基座中央有一块铁板,跟鹞子岛滩涂上那块一样,锈得发红,表面覆着一层白色的盐花。
他用铲子把铁板边缘的盐壳撬开,露出底下的铰链。铰链锈死了,他往轴缝里倒了些从加油站顺来的机油,等了十来分钟,用扳手别着铰链摇了几下。铁板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,像一头躺了四十年的兽被硬生生翻了个身。
铁板下面是碎石砌的通道,歪歪扭扭向下延伸,坡面很陡,踩上去碎石直往下滑。他打开手电,沿着通道走了约二三十米,坡道尽头是一扇铁门——圆拱形,跟东四通风井底下那道差不多,但更大,门板上没有铜牌,只有一行焊接上去的铁字:023。地下23米。非授权勿入。
铁门上挂着一把大号挂锁,锈得比入口那块铁板还厉害。他没有费劲开锁,直接用折叠铲的尖头从门框和门扇之间的缝隙里别进去,把门缝撬大了两三指,侧着身子挤了过去。
门后的空间让他屏住了呼吸。
手电光扫过去,照见的是一个被白盐包裹的世界。四壁全是天然盐层,被凿成规整的矩形断面,表面像磨过一样平整,反射着手电的冷光,像无数面小镜子同时亮起。空间比他想象的大——高约三米,宽约五米,纵深往里面延伸了至少二三十米,像一条被盐砌成的大厅。
大厅两侧各有四扇小门,木质的,漆成深灰色,门板上钉着编号牌——到。每扇门都关着,但门缝里透出来的气味不一样:有的只有灰尘的味道,有的隐约带着一丝甜腻的腐败气。
他推开的门。里面是一个约六平米的单间,四面盐壁,地面上铺了一层木板,木板已经腐朽发黑,踩上去吱嘎作响。墙角有一张铁架床,床板上铺着一层棕垫,棕垫正中凹陷下去,像有人长年躺在上面压出的形。床头挂着一件白大褂,泛黄了,但还完整。左胸口袋上方印着一行红字——023。
他退出来,依次推开其他几扇门。甲二到甲五格局相似,都是宿舍式的单间,床和桌椅的配置一模一样,像工厂的工人宿舍。甲六的门推不开,锁死了,他透过门缝看了一眼,里面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清。甲七是空的,连床都没有,只有地上散落着几根烧过的蜡烛头。甲八——
甲八的门推开的时候,一股冷风扑面而来,带着浓重的盐碱味。里面没有床,没有桌椅,只有一口井。圆形的,直径约一米,井壁是盐层凿出来的,光滑得反光。他用手电往井里照——看不到底,光束被黑暗吞掉了,像照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海。
井沿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,白色的,缸壁上印着023,字样跟东四那张照片上的一模一样。缸子里有东西——半缸褐色的液体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盐膜,像一层快要凝结的油皮。
林铮蹲下来,用手电照着搪瓷缸子看了很久。液体表面那层盐膜底下,隐约能看见液体的颜色在变——浅褐色、深褐色、赭红色,像血液在分层。
他没有碰那缸液体。站起来,退出了甲八,把门关上。
大厅尽头的墙壁上,有一道被盐层半封住的通道。通道不宽,只容一人通行,两侧的盐壁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,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网。他用手电探进去,光束尽头是另一扇门,铝合金的,银灰色,表面没有被盐覆盖,干净得像刚装上去的。
他走过去,推了一下。门没有锁,一推就开了。
门后是一间控制室。约二十平米,一面墙上嵌着仪器仪表盘——旧式的,指针表盘,刻度盘上印着、、、盐浓度四个指标。仪表盘下面是一排拨动开关,上面贴着标签:主舱照明通风系统记录仪电源警报。
控制室中央有一张转椅,皮面的,裂了口子,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。转椅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本摊开的笔记——跟王晓复印的那本不一样,这本是原版,封面上印着023实验日志五个字,日期从1956年12月到1982年3月。
林铮坐下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1982年3月15日的记录,字迹比前面的都潦草:
今日接024通知,023编号废止,所有实验记录封存于盐层主舱。人员:第一批实验对象四人,自愿留在盐舱。第二批六人,其中两人转移至024盐路系统,四人继续留舱。实验室主任许某某:调任024,主持项目。023工程自此结束。
下面还有一行,用红笔写的,像事后补上去的:
主舱封存钥匙共两把。一把交024,一把留存于本控制室。留存位置:座椅下方。
林铮低下头,把转椅掀开。椅子的金属底座上焊着一只小铁盒,铁盒盖子上搭着一把钥匙。铜的,打磨得很亮,四十多年了,一丝锈迹都没有。
他把钥匙拿起来。很轻,像一枚旧式的信箱钥匙,齿纹简单,只有三个齿。
他站起身,把钥匙攥在手心里,回头看了一眼控制室的门。门还开着,大厅里的盐壁在手电光下泛着冷白色的碎光,像一场下不完的雪。
他走出去,把门轻轻带上。
沿着来时的通道往回走的时候,手电光晃过某段盐壁,他停下了脚步。盐壁表面有一块区域颜色比周围深,像被什么东西浸染过。他走近了,用手抹了一下——抹不掉,是渗进去的。
他退后半步,用手电斜着照。那一片深色区域在侧光下显露出形状:是一张人脸。下颌、嘴唇、鼻梁、眼眶,轮廓模糊,但能辨认出来。是盐层里嵌着的东西,像琥珀里的虫,但更大,更完整。
他没有再挖下去。他站在原地看了那张脸十几秒,然后关上手电,转身走了。
爬出铁板裂缝的时候,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。海上没有月亮,只有远处港区的一排灯,像一道浮在水面上的虚线。风从海面上刮过来,带着浓重的盐味,吹在他脸上,凉得像一层薄冰。
他在崖壁脚下坐了一会儿,从帆布包里摸出那杯沈悦泡的茶。还是温的,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一半,但有一股姜的暖味,从喉咙慢慢滑进胃里。
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掌心看了看。铜的,三齿,小小的,像一把开信箱的锁。
这把钥匙开的是023主舱室的门——妈笔记本里说的,023的核心实验区,盐层里开凿的主舱室。那里存着第一批实验的原始记录,存着023的全部实验对象档案,存着盐层利用与人体保存这份四十年食谱的原始配方。
他攥紧钥匙,塞回口袋,站起来。
风继续吹过来,带着海的味道和盐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