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像一片叶子,在晨光里漂。沈悦跪在船头,手里攥着一把修表镊子,是她从父亲工作台上顺出来的。镊子很细,很尖,像一颗牙,上面还沾着部长的血,已经干了,变成黑褐色,像锈。
林铮撑着篙,右胸口袋里的警号随着心跳震动,像一颗即将跃出胸膛的心脏。左胸口袋里的七块铁,坠得他半边身子发麻,像揣着七座坟在游泳。
陈默坐在船尾,五连发空膛,他正往里面塞子弹——从修表铺地板上捡的,散装的,五发,橙红的塑料壳在晨光里像五滴凝固的血。
前面。陈默忽然开口,声音像刀片刮过玻璃。
河湾处转出一艘艇。不是快艇,是水警巡逻艇,蓝白涂装,警灯没闪,但马达声压得很低,像一头屏住呼吸的兽。艇上站着四个人,没穿白衬衫,穿藏蓝色制服,但领子同样硬得能割喉。
趴下。林铮把沈悦按进船舱。
但已经晚了。巡逻艇横在河道中央,像一扇关死的门。艇首站着个女人,四十来岁,短发,左脸一道疤从眉角延伸到嘴角,像一条僵死的蜈蚣。她没拿枪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,屏幕亮着,映得她眼睛发蓝。
砺剑第四组,组长,代号盐。女人的声音很薄,像砂纸磨过铁皮,部长死了。系统启动。清洗协议,优先级A。目标:林铮,沈悦,陈默。以及——
她顿了顿,平板转向他们。屏幕上是一张名单,十个名字,五个已经灰了,五个还在闪红:
> 王德发、李建国、赵德柱、孙德全、周德清。
——以及这五个。女人说,部长生前设了定时邮件。他每六小时向总部报平安,超过六小时,邮件自动发送。内容很简单:名单上的人,全部清除。不留活口,不留档案,不留盐。
她跳下巡逻艇,踏上水泥船的船舷。船晃了一下,沈悦的镊子抬了起来,对准她的喉咙,像一根即将刺出的针。
女人没躲。她看着沈悦,又看着那把镊子,忽然笑了。笑容扯动那道疤,像蜈蚣在爬。
沈卫国是我师兄。她说,1985年,他在船厂修表,我在砺剑修枪。他干净了一辈子,我脏了一辈子。他今天死了,我得替他擦屁股。
她从腰间抽出一个东西,抛给林铮。
是一把钥匙。黄铜的,齿痕磨损,拴着褪色的红绳,绳结是海军绳的打法——和老张那把一模一样。
三号墩的钥匙,有两把。女人说,老张那把开的是铁盒。我这把开的是船。海鹰号真正的龙骨舱,不是淮宁那艘赝品,是原舰,藏在渤海湾的一个废弃船坞里。龙骨舱里有东西,部长找了四十年没找到,因为他不知道需要两把钥匙同时转。
林铮接住钥匙。铜的,烫的,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。
为什么给我们?陈默的枪抬了起来,五发上膛,枪口指着女人的胸口。
因为部长不是船舵。女人的脸在晨光里像一张被揉皱的纸,船舵后面还有舵机。部长只是舵机上的一个齿轮。齿轮断了,舵机还在转。想停船,得去龙骨舱,把舵机拆了。
她退后一步,跳回巡逻艇。
二十四小时。清洗协议倒计时二十小时。渤海湾,老铁山船坞,坐标我发在陈默手机上。去晚了,龙骨舱会被灌浆,永远封死。里面的人,还有东西,都会变成盐。
巡逻艇的马达轰鸣起来,像一头兽终于开始喘息。艇尾翻起白色的浪花,像一把盐撒进河里。
沈悦忽然站起来。她的镊子还指着女人,但手在抖,像风中的芦苇。
我爸呢?她喊,声音像裂帛,沈卫国!他怎么办?
女人没回头。她的声音被马达声撕碎,像撒一把灰:
干净人的命,比盐重,比血轻。他留在岸上,是为了让你们上船。别回头。回头,他的盐就白撒了。
巡逻艇消失在河湾处,像一片叶子被水流吞没。
陈默低头看手机。屏幕上跳出一条坐标,和一句话:
> 老铁山,龙骨舱。舵机里藏着真正的名单。不是十个,是一百个。部长只是第一个。——盐
林铮把两把钥匙并在一起。老张的,盐的。两把黄铜钥匙,像两颗牙齿,像两把刀。
他看向沈悦。她还站着,镊子垂着,血从掌心渗出来——她攥得太紧,镊子尖刺进了肉里。血滴在船板上,像红色的盐。
去吗?林铮问。
沈悦抬起头。她的眼睛是红的,但里面是硬的,像两块烧红的铁。她把镊子插回腰间,从陈默手里拿过那五发子弹,一颗一颗,压进自己的空弹匣。动作很慢,但每一下都很准,像在做一台精密的手术。
她说,声音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,但水面立刻结了冰,我爸干净了一辈子,死的时候脏了手。我得把他的手洗干净。用一百个人的血洗,还是用一百个人的盐洗,我不在乎。
她推弹上膛,咔哒一声,像骨头归位。
林铮,她说,你左胸口袋里有七座坟。我腰里有一把镊子。陈默有五发子弹。我们三个人,去拆一台舵机。够吗?
林铮把篙插进河底,用力一撑。船转向,像一支箭,射向出海口的方向。
不够。他说,声音很轻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但每个字都是铁的,但盐比血重。沉到海底的盐,能浮上来。一百个名字,一百座坟,我们一个一个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