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想我会先去玛丽那边。两处庄园相隔不远,等聚会末尾,我再到詹姆斯那边露个面就好了。”
凯蒂听到这番话彻底愣住了,张了张嘴,想要劝说一二,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。
就在众人怔愣的时候,塞缪尔已经率先开口,没有半点劝说的意思,反而赞同地点了点头:“伊莎贝拉你放心好了,这两处庄园之间距离并不远,乘马车大约一个半小时就能到达。”
伊莎贝拉似笑非笑地望着塞缪尔,心底暗自思忖:你当然清楚了。马修的庄园本就是你牵线买下的,说不定就连凡尔登大法官租借的那处庄园,也是经由你从中安排。
只是还不等她出言揶揄,塞缪尔便继续说道:
“伊索尔德素来偏爱乡间清静,不大喜欢这类密集的社交应酬。我不愿勉强她,打算先送她去玛丽与马修的庄园。往后,能不能劳烦你带着她,之后一同过来和我们汇合?”
伊莎贝拉一时有些讶异,只是此刻不便深究内里缘由,以他们之间的情分,她本就无法推辞。
“当然,塞缪尔。你们夫妻都是我们的朋友,我们大家都会好好照顾伊索尔德夫人。”
凯蒂夫人怔忪地听着塞缪尔的话语,落在她耳中的,只像是丈夫对妻子的体恤宽容,心底却莫名浮起一缕隐约的不安。
不知怎的,她忽然想起自己和阿瑟之间的相处。
是不是阿瑟心底,也觉得她不擅周旋,应付不来伦敦盘根错节的社交网络?
所以才一直劝她安于现状、少在外走动,不愿她去别处过多探问半岛那边的战事内情,也不曾把他在英伦的产业交到她手上打理。
时间过得飞快,众人热火朝天的围绕狩猎季,展开新的话题,包括各种猎物的分布、特点打猎技巧,甚至还说起松鸡羽毛装饰宝石帽子的新风潮。
时钟很快指向5点,伊莎贝拉与凯蒂夫人告辞,送她的职责自然落到了塞缪尔的身上。只是在伊莎贝拉登车前,塞缪尔突然开口邀约:“伊莎贝拉,今晚你要是没有别的安排,能不能赏脸和我一起吃顿饭?”
这话问的稍微有些突兀,依照伦敦的社交规则,邀约吃饭总要提前至少一天,甚至半天。不过他们本就是格外亲近的朋友,约翰威廉,邀约伊莎贝拉吃饭,很多时候也并不遵循这个规则,只是那多是在婚前,婚后这是头一回。
伊莎贝拉偏头蹙眉,正要回答时,就听塞缪尔又补了一句:“本来我也想邀请詹姆斯一起,只是他今晚已经答应了利物浦勋爵的邀请,他们这顿饭要吃到夜里11点也说不定。”
伊莎贝拉闻言噗嗤一笑,暗骂塞缪尔太过狡猾。
她敢打赌,这场临时邀约根本不是一时兴起。早在今日这场下午茶开始之前,塞缪尔必然就已经确认好了詹姆斯今晚的行程,挑不出半点礼数纰漏,也堵死了所有婉拒的借口。
伊莎贝拉并没有选择点破,这点无伤大雅的小心思。再说塞缪尔患病近一周,她同样关切他的身体,另外还有许多正事儿,两人需要通气、接洽和善后。
制碱厂是英伦的大事,但对他们两个人来说,却只是诸多要事中的一件而已。
精油、黄金咖喱、固态可可糖的生产经营状况,马上就要从西班牙起运的葡萄汁,以及他们二人立刻就要与康纳合作的爱尔兰土地事务,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他们亲自碰面敲定。
当听到车外,塞缪尔的贴身男仆乔吩咐马车开往斯特兰德街的布洛涅餐厅时,伊莎贝拉直白问道:“你前天就订了包厢?”
那间法式餐厅生意异常火爆。哪怕是贵族就餐,不提前1~2天,也难以在当日获得一处私人包厢。
塞缪尔没有躲闪她的视线,坦然承认,并不遮掩:
“伊莎贝拉,我并不确定你会答应,但我总要提前把包厢订好。詹姆斯那天单独过来看望我,我一开始确实很失望,以为你婚后就要疏远我们这些合作者了。”
伊莎贝拉抿了下嘴唇,正色说道:“抱歉,塞缪尔。我并不是故意让你多想,那天在威廉那儿听说了罗克比子爵夫人制造的风波,我那时只能选择装病在家,闭门不出。”
塞缪尔并不是想要责怪伊莎贝拉,只是想要借机勾起她心底的一点歉疚。
“当然,伊莎贝拉,你做得对极了。我后来也听说了后续,查尔斯最大的问题,还是优柔寡断。沙龙上,他没办法阻止罗克比子爵夫人接近他的姐妹。事后第二天,他却可以第一时间彻底划清界限,偏偏犹豫不决,没有足够的胆量。”
“多谢你能够体谅我,塞缪尔。休伊特医生跟我说,你这一回病得着实凶险。”
她目光柔和地望着他,仔细斟酌着用辞:
“不要对自己太过严苛,你还那么年轻,仕途本就该一步一步慢慢走。若是心里烦闷,不妨去搏击俱乐部消遣一番,就算最后鼻青脸肿回来,也总比阴雨天独自骑马要稳妥得多。”
塞缪尔的嘴角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——伊莎贝拉接受他的邀约,就已经足够让他确认,在婚后的秩序里,他的位置在哪里。
“抱歉,伊莎贝拉,让你担心。我这次确实莽撞了,我以后不会了。我们大家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,我会保重好身体。”
“那行,我就暂且相信你。”伊莎贝拉放下心来,转而说起轻松的话题:“今天我送过去一些葡萄干饼干和蜜渍柠檬,你和伊索尔德好好尝一尝,多给一些意见啊。”
塞缪尔挑眉,笑起来:“当然,伊莎贝拉,谢谢你记得我的口味。”
从伊莎贝拉今天看见他时惊讶的神色,他就猜到詹姆斯压根没告诉她,自己昨天就已经回到白厅履职了。
斯特兰德街上的法式餐厅,装修奢侈精致,是上流社会贵族与大富商最喜爱的私人聚餐地。
房间内暖意融融,塞缪尔将伊莎贝拉引领到靠近壁炉的沙发处坐下。
伊莎贝拉神色舒缓下来,刚刚在韦尔斯利夫人的宅邸,随着日头渐渐落下,房间并不暖和,手里端着暖茶还好,双脚都已经僵了。
距离正式晚餐的时间还早,二人待侍者退下后,伊莎贝拉的随身管家卡特,塞缪尔的贴身男仆乔,一同静悄悄地站在门口驻守。
包厢内二人先围绕最近有关柴郡的事务聊了起来。
伊莎贝拉没藏着掖着,直接吐槽:“塞缪尔,温斯顿那家伙有没有在你面前鼓噪?你让他安生,为殿下把蔗糖厂的事情做好,就够了。”
“他当然有,伊莎贝拉。”塞缪尔夸张地叹了口气,“我刚退烧,他就跑到我面前,给了我重重一击。还好他还没有嚷嚷出去,没有跟谁一起搅在一起,就是可怜的詹姆斯,先遭到了他的荼毒。”
他说着坐到伊莎贝拉身侧的扶手椅里,低声透露了一个消息。
“我已经把他压服了,可萨里郡分封贵族众多,动了心思的人不在少数。不少人拿本地产业做由头,一口咬定萨里沿河作坊林立,制碱厂就该建在离伦敦近的地方。”
伊莎贝拉当即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笑意,言辞锋利:
“我看那帮人除了从土地里压榨金币,再没有别的本事。萨里郡离原料产地太远,这件事,无论王室财政署还是内阁专员都不会考虑,根本进不了备选清单。”
塞缪尔按住沙发扶手,无奈地嗤笑一声:
“他们底气来自萨里遍地的棉布印花厂、染坊与漂白作坊,还有成片造纸工坊。他们一心想把纯碱产出牢牢攥在自己的封地之内。”
伊莎贝拉摊开手,慢条斯理地伸出两根手指:“这群人根本算不清成本账。轻工业原料轻便,运费不值一提;可制碱要消耗巨量盐与煤炭,长途转运的开销会吞噬全部利润。”
她笑着压低声音:“这番道理,只有经营蔗糖精炼坊的大贵族才会懂。
蔗糖贸易利润厚的惊人,可他们过去也只把精炼作坊修在水运便利的码头边上,绝不会凭空把厂房建在远离货港的内陆。”
塞缪尔单手脱颐,看着伊莎贝拉,轻声说道:
“这些家伙眼盲心瞎,完全没有注意到得到新的精炼蔗糖工艺的作坊,全都搬离了码头附近,因此伊莎贝拉,你献给殿下,分享给威廉的精炼蔗糖工艺根本用不到煤炭,对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