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纳没有往深处多想,只觉得女侯爵宽宏大气,顺势开口:
“女侯爵不爱饮酒,却可以偶尔尝尝新鲜。爱尔兰本地也酿有特产葡萄酒。这次来伦敦,我带了一些过来,不知往后可有机会,请您品鉴一番?”
“那当然好。”
伊莎贝拉明白,品鉴红酒不过是个借口,双方总要私下见面,商讨一番爱尔兰那边土地事宜的细节。
她瞟了塞缪尔一眼,暗示对方关于会面的事宜,由塞缪尔全权安排即可。
亨利郁闷极了,明明是他先到达的伦敦,结果现在康纳却在他前面和女侯爵搭上了联系。
他知道格兰特家族的阿利斯泰尔子爵,在半岛战场,与爱德华少将关系极为亲密。
面前三个男人才是一伙,亨利忍不住哀叹自己“势单力薄”。
他努力稳住心神,顺势开口:“我父亲在爱尔兰南部的庄园,恰好有一大片向阳坡,十年前试着栽种了葡萄。因为日照有限,果子糖分倒是足,酿出来的酒偏甜。不如回头,我也拿一瓶给女侯爵您尝一尝。”
伊莎贝拉当然不会冷落亨利.韦尔斯利。与韦尔斯利家族的合作,是她未来在爱尔兰地区同样重要的一步棋。
“我相信亨利先生,您的推荐。我很期待。”
几方合作者都得到了想要的答案,气氛愈加和谐温馨。
不过,众人的闲谈始终围绕在乡间生活、农事生产等并不敏感的话题,半点不曾涉及伦敦最近热议的盐矿、柴郡,甚至两党博弈。
康纳兴致上来,放下茶杯,感慨道:“说起乡间的营生,近些年变化实在不小。越来越多乡绅一心只种土豆。”
说着他看向塞缪尔和伊莎贝拉,故意摊了一下手,揶揄道:“英格兰民众对土豆的喜爱,配上土豆的高产量,怕是其中最大的原因。”
凯蒂夫人倒没有特别考虑营收的事情,轻轻点头附和:“确实如此,土豆高产,对佃农来说是活命的指望,也能让他们更容易交上地租。”
伊莎贝拉神色微沉,缓缓说道:“只是长久只栽种同一种作物,地力会慢慢衰退。无论是块茎的个头,还是产量都会受到影响。长此以往,风险不小。”
康纳没想到伊莎贝拉这样一位,看起来十指不沾俗物的女贵族,竟然了解土地肥力这样的实务,顿时兴致更浓。
“女侯爵说的极是。我在乡间的农庄,都要求他们隔年要改种芜菁、燕麦,最好再种一些三叶草。现在那些人哪还有这样的耐心,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。”
弗雷德里克指尖摩挲着杯沿,开口反驳得很实在:“地力不足,便用人畜粪肥、海藻泥灰补上便是。我在军中多年,也看过乡间农事,肥料跟上,应当能稳住。”
康纳摆摆手,“弗雷德里克,种地哪有那样简单!那两样肥只能让枝叶长得旺,对结块茎没有效果。”
塞缪尔一直安静听着,这时才淡淡出声,一语点破内里根由:
“大多数乡绅做种植抉择,首要考量从来不是地力,是收益。就像苏格兰不少沃土,明明也能种土豆,可放牧养羊利润更高,便索性留给羊群。”
伊莎贝拉轻轻叹了口气:“说到底,这是大势所趋,凭少数人的想法很难扭转。照如今这个势头发展下去,只怕往后爱尔兰有八成以上的田地,都会拿来种土豆。”
她话锋一转,望向亨利,把话题引向经济作物:“不过菘蓝、亚麻籽是值钱的经济原料,工坊稳定要货,乡绅们总舍不得把这类地,也改种土豆。”
亨利欣喜地接下话头,从容谈起南边的地产:“正是。我们这边稳妥的油料,还是亚麻籽。至于油橄榄,仅仅是少数庄园在避风的南墙下引种观赏,勉强挂几个果子,收成全无保障,算不得正经产业。”
康纳闻言笑了一声,随口补了一句轻松的闲话,只当趣闻一提:
“北边适合种菘蓝,可惜沼泽泥地多。我们就试着养带野血的猪,白日放出去在泥地里寻食,夜里还专门给它们修棚舍收拢,说起来,倒像是给一群野家伙盖房子住。”
这话引得众人一阵轻笑,只当作一桩乡间新奇的趣事听过。
塞缪尔却偏头看向伊莎贝拉说道:“伊莎贝拉,你瞧,你和康纳肯定有共同语言。”
随后他看向疑惑的康纳解释道:“我们在乡下土地圈养的猪舍,可不是随意搭建的。伊莎贝拉专门设计了排水、通风,地面上还特意用水泥铺就呢。”
众人闻言,都略带惊奇地望向伊莎贝拉,只觉这事十分新奇。
伊莎贝拉嗔怪地瞪了塞缪尔一眼,随即镇定地抿了一口红茶,才开口解释:
“放出去觅食固然省心,可沼泽林地湿气重,瘴气弥漫,猪群极易染病。水泥地坪容易保持干爽,佃农清扫起来也省事,尽量守住洁净,免得疫病一来,整群折损,蒙受巨大损失。”
亨利没有察觉塞缪尔话里藏着的亲近心思,只抓住了水泥这个话题,顺势接话:
“哦,说起水泥来,我记得迪普洛克男爵在斯梅西克小镇附近就有一处水泥厂,听说那里出产的水泥,是全英格兰最好的。”
塞缪尔眼底一冷,快速垂眸,起身为伊莎贝拉和凯蒂夫人分别续了一些红茶,坐下时又顺手将一块千层酥饼推至伊莎贝拉面前。
伊莎贝拉轻声道谢,朝众人解释道:“詹姆斯确实在斯梅西克小镇有一处水泥厂,如今工艺成熟了不少,质地更紧实,耐得住潮气,修畜舍、铺地坪或是修筑堤岸都很合用。”
亨利闻言,兴致勃勃地说道:“不瞒您说。我父亲打算在乡间那边搭建水渠与灌溉渠,平日里用来蓄水,雨季也能疏导积水。我们正愁寻不到合用的建材。”
伊莎贝拉没想到事情还有这样的发展,大大方方含笑回话:
“若是这样,亨利先生,您可以到我们夫妻在圣詹姆斯广场的宅邸拜访。倘若您希望单独和詹姆斯商议,我也可以为您写一封便笺,二位绅士亦可约在俱乐部会面详谈。”
亨利频频点头,欣喜若狂——大伯与叔叔都和男爵交好,他本人却从未有机会结识。如今能借着这件事搭上外交大臣,实在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。
凯蒂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,侧头对伊莎贝拉低声笑道:“瞧瞧这些男人,几句话的功夫,便又绕回正事上头了。”
伊莎贝拉掩着嘴轻笑,心底暗自感慨,自己其实也一样。
凯蒂夫人亲切地握住伊莎贝拉的手,轻声问道:“今早我收到玛丽与马修夫妇寄来的邀请函,邀我带上两个孩子,去他们在萨里郡新置的庄园小住度假。我听说,你也打算前去?”
“这事儿有点复杂。”伊莎贝拉回握住凯蒂夫人的手掌,蹙眉不知该从何处解释才好。
对面的塞缪尔,却早就猜到了伊莎贝拉为难之处。
他却装作不清楚,关切道:“凯蒂夫人,玛丽和马修办的聚会,难道也是在10月初?”
凯蒂夫人并不知晓其中盘根错节的干系,下意识点了点头:“是啊,说是从10月5日开始。当然,若是当日抽不开身,晚几日过去也无妨。塞缪尔,你也会陪着伊索尔德夫人一同前往吗?”
塞缪尔闻言微微一怔,目光不受控制地先掠向伊莎贝拉,同时开口解释:“凡尔登大法官在萨里郡借了一处大庄园,定于10月4日设宴,招待党内友人一同打猎消遣。詹姆斯与我,是必须到场的。”
伊莎贝拉一直垂眸,用小银叉轻轻拨弄着盘子里的点心。她并不愿意深度卷入托利党内的机密事务,可身为詹姆斯的妻子,完全不露面又于情理不合。
凯蒂夫人已然明白两场聚会时间上的冲突,善解人意地说道:“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,伊莎贝拉,你自然需要迁就那边的安排了。”
在凯蒂夫人看来,妻子迎合丈夫的政务安排,理所当然,亲朋好友都会支持和理解。没想到伊莎贝拉抬眸时的回答,完全出乎她的意料。
“我想我会先去玛丽那边。两处庄园相隔不远,等聚会末尾,我再到詹姆斯那边露个面就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