詹姆斯温柔地吻了吻伊莎贝拉的脸颊，又朝乔舒亚微微颔首致意，随后动身前往俱乐部。
英国内阁大臣本就没有打卡一说，只要白厅没有突发急务、当日没有排定的会议，这些身居高位的绅士，尽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。
詹姆斯低头钻进车厢，蹙眉抬手，用手杖轻轻敲了敲车顶，示意车夫启程。
他冷冷望着窗外海德公园秀丽的景致，心底却生出几分怅然——难得的休沐之日，却没法留下来陪着贝拉。
男爵府内，乔舒亚落后几步，跟在伊莎贝拉身后走向书房。
他步伐沉稳，神色平静，外人看不出半分异样，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后背那件亚麻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，又被穿堂的冷风反复吹干。方才清晨同迪普洛克男爵闲谈，话题看似避开了彬格莱家这场风波，实则男爵几乎把他从军前后所有关键经历，都细细审慎盘问了一遍。
书房门被推开，一股暖融融的气流迎面涌来。冷热骤然相撞，乔舒亚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
伊莎贝拉恰好转过头，瞥见这一幕，微微蹙眉，带着几分纳闷问道：“乔舒亚，怎么了？壁炉烧得太热了吗？要不要我叫人打开窗户透透气？”
乔舒亚这才留意到书房里壁炉燃得正旺，心思一转便明白，这是男爵疼惜女侯爵的安排。若是因为他一句话开窗，害得女侯爵受凉染病，那便是他的过失。
他连忙摇头谢绝：“多谢女侯爵，不必了，书房的温度刚刚好。”
伊莎贝拉见他额头并没有渗出汗珠，便没有再多放在心上。
待到二人分别落座，伊莎贝拉开口问出的问题，完全出乎乔舒亚的预料。
“乔舒亚，我还不曾问过你，平日里你偏向哪一个党派？据我所知，陆军和海军不一样，近七成军官，都是支持托利党的。”
乔舒亚怔了片刻，迅速作答：“女侯爵，军官的党派立场大多承袭家族，并不是入伍之后才选择的。所以在社交场合、投票之时，我都会站队辉格党。”
说完，他唯恐表述得不够周全妥当，又补充道：
“只不过军中素来很少议论党派争斗。大多数军官都会摆出不涉足党派纷争的姿态，对外只宣称效忠国王与政府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伊莎贝拉手中把玩着一尊埃及黄金摆饰，嘴角微微勾起，偏头问道：“如今正是打松鸡的好季节，你最近有没有收到有关这方面的邀约？比如某些纯粹辉格党的聚会，像斯宾塞伯爵府，在威奇伍德森林那场。”
乔舒亚闻言露出一丝苦笑，坦诚说道：“女侯爵，您别打趣我了。斯宾塞伯爵在威奇伍德森林庄园筹办的狩猎大会，哪里会邀请我这样寂寂无名的小人物。”
伊莎贝拉将黄金摆件轻轻放回茶几，语气轻淡：“我父亲加德纳爵士是牛津郡的下议院议员，和斯宾塞伯爵素来交好，这次聚会本就有他的位置。”
听到这里，乔舒亚的心猛地一跳，几乎不敢去猜想接下来的话。
他屏息静待，只听女侯爵轻轻叹了一声，继续说道：
“只是他年岁渐长，我实在放心不下。可惜詹姆斯身为外交大臣，事务缠身难以抽身，若是能有一位亲近可信的人，随同前去照拂他一二就好了。”
听到这里，乔舒亚心头一动，瞬间闻弦知雅意，立刻躬身开口自荐：
“不瞒女侯爵，我在军中之时枪法素来精准。您大婚那日，我也曾同加德纳爵士长谈许久，彼此性情投合，相谈甚欢。倘若您信得过我，我愿意陪同爵士前往威奇伍德森林，一路照拂，陪他狩猎散心。”
伊莎贝拉并不急着回复，垂眸看着桌面，慢悠悠地抛出顾虑：
“只是你才刚刚同卡洛琳小姐定下婚约，伦敦这边只怕有不少人情俗务需要打点。这段时间离开伦敦，你抽得出空闲吗？”
乔舒亚心头一凛，瞬间读懂了这话底下藏着的深意。这段时间，要和卡洛琳保持距离、冷淡下来，避开彬格莱家这团风波的牵连。
他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取舍，从容给出最恰当的理由：
“秋日渐深，林间的气候寒凉湿冷，卡洛琳小姐身子娇弱，留在伦敦城内会更合适。我与她虽已订婚，婚礼却定在来年春日，时日尚且充裕，不必急于朝夕相伴。”
伊莎贝拉露出满意的笑容，却也没有做出百分百的保证。
“既然如此，我今日便派人去和约翰勋爵那边通一声招呼。若是此事能够敲定，你后天便动身，先往牛津郡同我父亲会合，正好替我捎上一封信。”
乔舒亚心中难掩激荡。他清楚伊莎贝拉同约翰勋爵交情深厚，更是生意上牢不可破的盟友。他连忙应声：
“女侯爵，您放心。无论最后能否赴这场狩猎之约，若是您有要紧消息要传给加德纳爵士，我明日一早便可动身，替您把信送到。”
伊莎贝拉没有取笑他这份急切，只意味深长地开口：
“乔舒亚，我自然也盼着你早些动身，去到那边多结识几位绅士。只是在离开伦敦之前，你还要帮彬格莱家收拾这一地烂摊子，不是吗？”
话头一转，终于落到今日最核心的正事之上。
乔舒亚不用她继续追问，主动躬身回话，把打探到的内情一一禀明：
“女侯爵，我已经仔细打探清楚了。
如今社交圈里流言也已经传开：赫斯特太太在和罗克比子爵夫人交谈之时，确实许诺，会尽力劝说查尔斯，再劝说您，帮对方拿下代理人的名额。
查尔斯行事迂腐、遇事犹疑，可他从没有背叛您的心思，只是看不懂两党博弈的核心，摆不准自己的位置。”
这些消息，伊莎贝拉早已有预判，并不意外。
她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：
“这么说来，罗克比子爵夫人已经把赫斯特太太这句许诺散播出去了？昨天彬格莱一家只怕会惊慌大乱，你们一众亲朋好友聚在一起，是不是彻夜难眠了？”
乔舒亚面上露出几分尴尬，低声回道：
“并非如此，女侯爵。和查尔斯、班纳特家有牵连的姻亲绅士全都赶过去了。达西爵士最为焦灼，马修勋爵格外震怒。
他、朱利安，连同我，我们几人都竭力劝阻查尔斯，不要贸然前来向您当面陈情，否则外头的揣测愈演愈烈，风波闹得更大。”
对于乔舒亚没有隐藏马修和朱利安功劳的行为，伊莎贝拉愈加满意了几分。
昨天直至傍晚，查尔斯来道歉的身影都不曾出现，她就猜到乔舒亚领悟了她未曾言说的深意。
只要乔舒亚明确表态，同为她麾下的马修与朱利安，自然会站在同一条阵线，一同拦下查尔斯。
“说说看，查尔斯今日本来请达西送来的解决办法是什么？是不是要躲到乡下去？还是说要装作重病不起的样子？”
乔舒亚尴尬的轻咳两声，低声回报：“女侯爵，您料事如神。众人最终的决定，是让查尔斯即刻回到尼日斐，装作重病不起的样子，闭门不出。
另外，查尔斯打算向您经营的收养所捐献2000英镑，希望能够帮到更多孤儿。”
“果然是老实人想的老实法子！”伊莎贝拉不置可否地摇摇头，“空有野心，没有脑子、手段和眼界，就该老老实实听从安排，擅自行动，只会害人害己。”
她不再评判彬格莱一家的长短，而是言简意赅地给出最终解决方案。
“查尔斯已经被我派往北部，春季之前，他是不会再出现在伦敦了。”
乔舒亚听到这番看起来不痛不痒的流放安排，却全身打了个激灵。
乔舒亚双腿微微收紧，背脊挺得更直，垂着头，静静等候伊莎贝拉接下来的吩咐。
“今明两日，你陪着卡洛琳，多多出入沙龙与晚宴。关于赫斯特太太那番许诺，不必否认，全盘认下。”
乔舒亚愕然抬眼望向伊莎贝拉，完全没料到会收到这样一道指令。难道不应该。去辟谣，去否认吗？怎么反而把这句话认下来了？
伊莎贝拉唇角浮起一抹冷笑，继续往下交代：
“但凡有人问起，便直言赫斯特太太的确做过承诺。只是这两日始终没能寻到查尔斯。
旁人若是追问缘由，便隐晦暗示，他这几日都流连在外，不知在哪处私宅赌钱寻乐，人影都不见半个。
今早好不容易归来，又即刻动身北上了。到头来，赫斯特太太只能辜负罗克比子爵夫人的一番好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