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，伊莎贝拉一个人提着小油灯往地下室走，木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，刚拐过转角，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——不是刺鼻的腐坏气味，是她等了许久的“信号”。
她先戴好自制的口罩，蹲下身掀开木箱，油灯照亮了昏暗潮湿的角落：10个并排的橘子，其中3个长出了青绿色毛绒绒的外衣，另外3个上青白色的霉菌也长得饱满，绒毛状的菌丝密密匝匝覆在果皮上，在灯光下透着均匀的光泽，正是她要的样子。
“总算等成了。”她低声自语，小心将剩下实验失败的橘子用手随身带着的火钳夹出木箱，放入准备好的牛皮纸袋中，转身往楼梯走——得赶紧去厨房制备玉米浓汤，紧靠橘子发霉得到的青霉素量少，且纯度浓度过低，要利用菌丝尝试大量繁殖。
厨房里伊莎贝拉指挥安妮用提前准备好的玉米面，和新鲜玉米颗粒各煮了一大锅浓汤。
“小姐，只加入清水就够了吗？不需要加一些糖吗？”小安妮以为小姐又在尝试新的菜式，小心翼翼地建议。
伊莎贝拉神秘笑笑，“这次先不用了，我想看看这两种哪个更好。”
伊莎贝拉拿了一本书，耐心地坐在厨房门口的椅子上阅读等待。
直到玉米面那锅汤汁浓稠得能挂在勺壁上，另一锅的玉米粒煮烂成泥，才让小安妮分别取出一部分倒入洗净的两个陶罐里，密封好，放到她的房间里，等待晾凉。
早餐桌上，加德纳夫妇和玛丽看着今早不同于以往的新鲜菜式，都捧场地没有提出异议。
“嗯，这汤倒是浓郁，就是味道淡了些。”加德纳先生尝了一勺，品了品，“亲爱的贝拉，把糖罐递给我。”
加德纳太太在一边凑趣道：“我觉得下次可以加一些牛奶进去，或者回头弄些蜂蜜加进去也好。”
“我觉得还好，玉米粒的清甜就很好。”玛丽朝伊莎贝拉眨眨眼，她们二人的口味相近，都不太喜欢太重的口味。
加德纳先生舀了勺玉米浓汤，忽然想起什么，抬头说道：“对了，一个月后伊丽莎白和达西先生的婚礼，咱们得提前准备着去德比郡。玛丽，你这次跟着一起去，之后对未来的生活，可有什么安排？”
玛丽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，下意识看向伊莎贝拉——迎上她鼓励的目光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比刚才亮了些：“我……我想之后留在伦敦生活，这次见到父亲，我打算跟他提一提。”
加德纳太太刚想开口应和，加德纳先生先问道：“留在伦敦也好，只是你想好了，往后靠什么谋生吗？”
“你这话说的！”加德纳太太狠狠瞪了他一眼，伸手拍了拍玛丽的手背，“你要是愿意留在伦敦，自然跟我们住一起，有我们在，还能让你愁生计？不用理你舅舅，胡说八道！”
加德纳先生无奈笑了笑，看向玛丽解释：“我不是要你付什么生活费，是怕你对未来懵懵懂懂，浪费了青春时间。不管是想做什么，有个明确的计划和想法，往后也少走些弯路，你说对不对？”
玛丽听了，用力点点头，眼底慢慢浮现出以前不曾见过的勇气。
“舅舅，我并不是不打算嫁人了，而是不愿意再回到麦里屯、朗伯恩，浑浑噩噩的生活，整天等着一位绅士和一个婚约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继续解释道：“我打算这次见到父亲后，要求将我那1000英镑的嫁妆提前支取出来，用来投资一处伦敦的房产。此外，我绘画的技艺，虽然没有玛莎小姐那样高超，但是并不缺乏技巧，可以接一些手绘的工作，还有就是我喜爱读书，喜爱创作，我想努力以此为生...舅舅我知道我想法有些天真......”
她有些怯懦地低下头，生怕加德纳舅舅对于她的未来规划嗤之以鼻，就像父亲和家里其他人一向对她的看法——害羞，执拗，单蠢。
加德纳先生放下勺子，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：“这想法哪里天真？有明确的打算，还知道靠自己的本事谋生，比很多浑浑噩噩的人强多了。”
他起身走到玛丽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发，欣慰地叹息：
“舅舅觉得很欣慰，你这次在伦敦的这段时光，不仅仅是学习了穿衣打扮，礼仪规范，更重要的是开阔了眼界，明白了不能傻傻等待机会的降临。”
伊莎贝拉也接话，笑着看向玛丽：“我就说你能想清楚！手绘的事你放心，花店的业务会优先选你协助玛莎，还有友商那边，我会让露伊莎留意推荐你；还有之前你改的手稿，等我忙完手里的事，陪你逐字改，肯定能让故事更出彩——最难的是走出第一步，你已经成功了一半”
玛丽眼睛瞬间红了，用力点头：“谢谢你，贝拉。”
她拉住加德纳舅妈的手掌，努力将自己眼中的泪水吸回去：“舅妈，舅舅谢谢你们。”看着舅舅一家，深深松了一口气，觉得自己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勇气。
早餐过后，伊莎贝拉将早已彻底晾凉的两罐玉米浓汤放入篮子，再回到地下室，重新蹲在木箱前，用干净的银勺轻轻刮下橘子上的菌丝，仔细分散在凉透的浓汤表面。
“得封紧些，不然菌丝要散了。”她取来牛皮纸覆盖在两个罐子表面，用线绳捆紧罐口，又将带来的蜡烛点燃，又盖一层薄薄的烛油，直到陶罐口严丝合缝才停下。
为了满足“透气”的条件，她拔下头上带的银枝发饰，又用上面的细针在罐子纸盖上扎了密密麻麻的小孔，才将两个陶罐挪到地下室最阴暗潮湿的角落，挨着墙角的木架摆稳。
伊莎贝拉刚从地下室出来，就被加德纳先生叫住：“贝拉，来书房一趟，咱们聊聊玛丽，还有你的事情。”
进了书房，加德纳先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让伊莎贝拉坐好，仔细瞧了瞧她的左手，才开口：
“你觉得玛丽说的‘投资房产、靠手绘创作谋生’，可行吗？她性子偏软，刚在伦敦立足，我怕她遇到难处不好意思说，容易碰壁。”
面对父亲的试探，伊莎贝拉撅起嘴巴抱怨：“爸爸，你又在试探我？是怕我嫌弃玛丽麻烦吗？我有这么冷酷，这么无情吗？”
说着还故意举起左手，在加德纳先生面前晃了晃表示抗议。
“哈哈，你这个孩子！”加德纳先生摇摇头，朗声大笑，“我也是不确定你是不是愿意招惹这个麻烦——留玛丽住在这边，衣食住行且不说，还要为她的未来担负一定的责任，爸爸是她的舅舅，自然愿意付出一定的心力，但是你并没有这个义务。”
“这是因为玛丽性格好，没有那么闹腾，否则我是不会同意的。”伊莎贝拉不客气地嘀咕，拿起父亲桌上的两份购房合同看了起来。
皮卡迪利大街的房子好办，一应家具齐全，壁纸和地板也是去年新换的，估计下个月就能创造收入了。
“爸爸，皮卡迪利大街这边不愁租不出去，因此租客一定要仔细考察背景，您一定要提醒戴维斯先生，不允许男女混租，居住人和租住人必须一致！”
“放心吧。我明白你的意思。怕他因为贪财，租客惹些‘不体面’的麻烦。”加德纳先生点头，敲了敲桌面，突然开口，“之前在切恩道那处房产发现的东西，那位福尔摩斯爵士可信吗？”
伊莎贝拉没有抬头，忙着阅读合同后面添加的各项细则。
“能够被温斯顿勋爵请来调查他心爱弟弟的遇袭事件，他们的关系必然紧密。”
她抬起头，冲父亲眨了眨眼睛，“他们这些贵族的私密事情，咱们还是不要沾手的好。”
“滑头。”加德纳先生对于伊莎贝拉的处置没有异议，不怕麻烦，但也不要随意沾手，才是明智之举。否则无论是无所求的还给对方，让对方心有疑虑，还是有所求，让对方心有不甘，都是祸患。
伊莎贝拉用铅笔在不满意的合同条款上标注出修改意见，念叨道：“今天中午福尔摩斯爵士会过来拜访，他邀请我教他按照口述素描的技巧，您正好能当面考察下这位绅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