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尔摩斯的书房里，壁炉的火焰明明灭灭，映得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愈发阴沉。
一张散发淡淡薄荷清香的信纸，已经被他攥在手中半晌，信纸的边缘因不堪压力变形起皱。
自从上次不欢而散，他一向理性的大脑中反复回放的，时而是伊莎贝拉谈论商业策略时眼里的光，时而是她那天径直离去时的果断。
他完全可以想象，如果不想办法，那么未来需要面对的就会是她刻意与他保持距离时，那份“拒人千里之外”的冷静。
因此他仔细斟酌后，选择以商讨“水泥厂的高炉方案”为由给她去信。他以为“当面探讨方案”是最体面的台阶，既能帮他解开她身上的疑团，又能名正言顺地见她一面。
哪怕只是看她一眼，听她讲几句技术细节。
可她偏不。
他想起最初合作时，她对配方的保密程度近乎苛刻，哪怕是一句“成分比例”的暗示，都要绕三个弯。
可现在，为了躲他，她竟将高炉改进的图纸、配方调整的细节、甚至连他没考虑到的“余热利用”方案，都详尽地整理成册，一并送来——仿佛在说：“你要的东西都给你，别再来烦我。”
这种“施舍般的坦诚”，比她之前的“严防死守”更让他憋屈。他克制地将信纸慢慢捋平，折叠放回信封，用力按在桌面。
就在这时，书房门被轻叩，下属躬身进来，递上一份报告：“爵士，加德纳一家今日午后前往皮卡迪利大街，拜访了格林夫妇。”
福尔摩斯抬眸，眼底的阴霾瞬间被一丝锐利取代：“格林夫妇？”
“是牛津的乡绅，”下属补充道，“他们的儿子乔治，在秘书处任职，是您的下属。”
“乔治.格林......”福尔摩斯高速运转的大脑，轻而易举将所有线索连贯。
下属小心翼翼上前，将资料放到他手边。“加德纳家和格林夫妇往来的细节，已经整理好了。”
壁炉的火焰舔舐着木柴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，将福尔摩斯书房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他没有动手，转身盯着自己最得力的下属，冷静地开口：“说说看。”
“6月，加德纳家经过金先生介绍买下了格林家在牛津的土地，格林家本有意与加德纳家联姻，却没有得到回应。双方在酒店商谈过程中，偶遇了斯宾塞伯爵和约翰勋爵。”
说到这里，下属不自觉地停顿一下，“斯宾塞伯爵对伊莎贝拉小姐印象极好，甚至暗示愿意为她介绍家中子侄。”
“所以塞缪尔是斯宾塞伯爵介绍认识？”福尔摩斯追问道。
下属摇摇头，“伊莎贝拉小姐和塞缪尔先生确实是在查尔斯.彬格莱先生的婚礼上相识。”
下属微微抬眸看了自己的上司一眼，第一次觉得睿智的福尔摩斯先生是不是有些过于‘多疑敏感’，还是因为伊莎贝拉小姐过于优秀‘嫉妒’了？
福尔摩斯没好气地看向明显已经走神，心里在写小作文的下属，轻哼一声：“你认为我嫉妒伊莎贝拉的才华？”
下属慌忙低头：“属下不敢...”可能觉得自己低头的举动太过可疑，又抬头诚恳地解释：“伊莎贝拉小姐虽然聪慧，但是与您的智慧相比还是相差甚远。”
那位小姐擅长‘弄金币’，随便动动手，动动脑，财源滚滚来，那点您不如伊莎贝拉小姐。
“下去！”福尔摩斯发誓这家伙一定又在吐槽自己了。
他运了运气拿起桌上的高炉图纸，上面线条精准，数据详尽。图纸侧边标注的材料建议，明显是刚刚补充上去，甚至为了不被自己追问还写上了“建议咨询专业人士，设计者本人并无实际操作经验”的话语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，是想确认伊莎贝拉没有问题，还是想要在她身上找出疑点，能够有借口一直把目光放在她身上。
下属从书房麻溜地退了出去，在走廊遇到送来茶点的老管家，搞怪地做了个拉平嘴角的的动作，暗示上司心情不佳。
老管家点点头，心里也忍不住叹息：那天伊莎贝拉小姐严辞离去后，大人坐立不安，听说她被约翰勋爵半路接走后，本穿戴整齐要去接人，却收到塞缪尔先生前往的消息，又停下来脚步。
“阁下。”老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，将一杯温热的红茶放在他手边，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面上的图纸。
老管家将书桌上散乱的文件小心翼翼收拢在一边，不经意地叹息：“谁又会把加德纳小姐这样的探子送出来呢？”
福尔摩斯抬眸，锐利的目光落在老管家脸上：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老管家笑眯眯地开口：“加德纳小姐明显在化学，工程，商业乃至政治方面都有自己的建树，哦，还有风雅的园艺。谁又能培养出这样的一位探子呢？即使是培养一位王储也没有这样全面。”
他点了点伊莎贝拉资料上的年纪，打趣道：“更何况，她从小生活在伦敦，来往人员并不复杂，哪里来的时间？这世界上有些人天纵奇才，仿若生而知之也并不意外。”
福尔摩斯拿起资料，垂眸解释道：“我之前觉得她太过优秀，并没有太多怀疑。然而她轻而易举识破乔治王子的身份，获得殿下的好感，让我难以不心生警惕。”
老管家轻笑反问：“先生您向来聪慧过人，洞察力远超常人，可换个角度想，在加德纳小姐眼中，您或许同样‘可疑’。您对她的过度关注、反复试探，甚至私下调查她的社交圈，在她看来，未必不是一种‘不怀好意’的窥探。”
福尔摩斯抿紧嘴唇，老管家的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的执念。他从未想过，自己的“疑心”在伊莎贝拉眼中，可能也是一种“威胁”。他一直觉得自己在“掌控局面”，却忘了，对方同样在观察他，在防备他。
老管家不等福尔摩斯反驳，继续说道：“听斯宾塞伯爵府管事私下说，约翰勋爵将母亲留给他的鸽血红宝石项链拿去修复了一番，不知道要送给哪位淑女。唉……有的人的风采和魅力，难以掩饰，获得好感和青睐轻而易举。”
福尔摩斯猛地起身，差点把手边的红茶打翻，好在他理智和智慧发挥了应有的作用，在行动前生生定住：伊莎贝拉不可能答应那样荒唐的要求！塞缪尔也不可能这样平静！
“她将藏了许久的配方机密全盘托出。”福尔摩斯声音沙哑地开口，“你觉得，这是为什么？”
“或许……她只是想划清界限。”老管家看福尔摩斯就像一个‘死鸭子嘴硬’的孩子，有气无力地解释，“上次您对她的质疑太过尖锐，或许让她觉得，与您保持距离，才是最安全的选择。她交出配方，或许不是‘讨好’，而是‘劝退’。告诉您，她没有恶意，也不想与您有任何不必要的争执。”
福尔摩斯沉默了，书房里只剩下壁炉的噼啪声。
他想起伊莎贝拉回信里的那句话：“方案已详尽附后，无需当面探讨，望对阁下有所裨益。” 当初只觉得是“避而不见”的敷衍，如今想来，或许真的是“划清界限”的决心。
老管家沉默地退回角落，没有再劝说。福尔摩斯一旦认定的事，绝不会轻易放弃。
只是他心底隐隐觉得，这位加德纳小姐，或许比他们想象的，要简单得多，也复杂得多——她的“避而不见”，或许只是单纯的“不想惹麻烦”，而非“隐藏着惊天秘密”。
福尔摩斯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，脑海里却再次浮现出伊莎贝拉垂眸抿茶的模样。她的平静，她的淡然，她刻意与他保持的距离，都像一团迷雾。
他愈发想靠近，想看清迷雾背后的真相，却又隐隐有些害怕——怕真相揭开的那一刻，他会失去靠近她的理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