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诞后第三日，伦敦的雪花仍零星飘着，让伦敦的街道愈加泥泞不堪，对没有马车的人出行成了最大的煎熬。
下午两点，福尔摩斯乘坐马车停在加德纳家门前，黑色羊绒大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，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刚从独处中抽离的疏离。
伊莎贝拉与玛丽提着裙摆上车时，车厢里已暖烘烘的，燃着一小炉松木火。
“福尔摩斯，”伊莎贝拉刚坐稳，便忍不住好奇发问，“我收到你的口信，还以为弄错了日子。你明明说要回斯塔福德郡过圣诞节啊，怎么独自留在伦敦了？为何不提前说一声？”
福尔摩斯轻轻扫了扫大衣领上细小雪花，淡淡地解释：“比起喧闹的家族聚会，我更偏爱伦敦的清静。斯塔福德郡的圣诞节，无非是应付那些往来的贵族、乡绅与治安官，寒暄、敬酒、打探消息，全是无用的社交消耗。”
他话音未落，伊莎贝拉便笑着接话：“这样啊！哈哈，我猜，你定是故意让伦敦的亲朋好友以为你回了斯塔福德郡，又让郡里的人以为你留在了伦敦！这样一来，两边的无用社交就都躲过去了，对不对？”
福尔摩斯眉眼弯了弯，算是默认：“伊莎贝拉小姐聪明！独处比应付虚伪的寒暄更有价值，至少能安安静静核对水泥厂的账目，整理明年的合作计划。”
玛丽坐在一旁，听着两人的对话，忍不住打趣道：“福尔摩斯先生，你这避世的性子，若是生在班纳特家那样有五个姐妹的家庭，怕是要被姑娘们的欢声笑语吵得立刻离家出走，再也不回去了！”
车厢里顿时响起轻笑，打破了福尔摩斯自带的疏离气场。
伊莎贝拉笑着点头：“确实，班纳特家的小姐们个个活泼，定是容不下你这样爱清静的人。看来这两个月水泥厂的生产情况，你异常满意，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话题自然转到生意上，福尔摩斯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账本：“这是圣诞前的营收明细，原料成本比之前降低了两成。”
伊莎贝拉接过账本，借着车厢里的暖光快速翻阅：“嗯，不错。不过，对于定价的调整，我有不同的意见。”
说着，伊莎贝拉的手指点了点工厂主给出的价格可以下调的幅度，和其他水泥厂目前的定价。“经营上我不建议定价过低，低于同行业15%，没有必要。”
福尔摩斯对伊莎贝拉的建议持支持态度，却还是想要详细听听她的理由。因此，他故意皱眉，摇了摇头，沉声问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面对神情严肃的福尔摩斯，玛丽小声抽了一口气，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，偏头看向伊莎贝拉。
伊莎贝拉反而轻笑解释：“恶意的价格竞争，自然会带来大批量的订单，但是以水泥厂目前的规模，并不能够将订单全部消化掉，反而容易会造成工厂没有计划的扩张，不利于长期发展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福尔摩斯嘴角勾起，却没有放松脸上的表情。
伊莎贝拉就知道他和自己是一样的看法，故意考一考自己。
她不自觉地蠕动了嘴唇两下，又下意识地抬手挡住，继续说道：“恶意的定价，还会造成许多水泥厂的倒闭，工人失业，何必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呢？我想福尔摩斯你的绅士原则，也不允许你这样做。”
福尔摩斯眼中的笑意再也藏不住，颔首道：“与我不谋而合。既守商业底线，又谋长远发展。伊莎贝拉小姐，很荣幸能够成为你志同道合的同路人。”
玛丽坐在一边，屏住了呼吸，小心翼翼地观察福尔摩斯，若有所思。
“玛丽小姐，”福尔摩斯迎着玛丽审视的目光开口，“你的小说出版异常成功，不仅伦敦，在伯明翰也获得了成功。想来出版社，很快就会通知你加印的好消息。”
玛丽羞涩地点点头，认真说道：“谢谢福尔摩斯先生，我的笔触其实还稚嫩，主要是伊莎贝拉帮我选的题材贴合了大众的口味，又和高奢精油销售绑定，迅速获得知名度。”
她说着握住伊莎贝拉的手掌，继续补充道：“我已经开始着手写第二个故事了，会和大家一起努力进步，绝不因为一点点成功就沾沾自喜，停步不前。”
伊莎贝拉感受到掌心的温度，笑着回握她的手：“你的才华有目共睹，题材只是锦上添花。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读到你的新故事了，”
不多时，马车停在了查令十字街深处的「鸢尾花混合社交俱乐部」门口。
这是菲兹威廉伯爵府特意预订的隐蔽场所，这里是少有的男女混合社交场所，既适合年轻人小聚，也方便他们私下讨论生意。
三人并肩走进俱乐部，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，将风雪的凛冽与街道的泥泞彻底隔绝。暖烘烘的空气裹挟着一股醇厚巧克力坚果气息的雪茄香气，扑面而来，辨识度极高。
福尔摩斯与伊莎贝拉下意识对视一眼，他们都曾在塞缪尔身上闻到过，是格兰特家族专属的调配，市面上绝难见到。
马修看到玛丽到身影出现，难掩喜悦地起身相迎。
“伊莎贝拉小姐，玛丽小姐，福尔摩斯。”马修殷勤地为玛丽拉开椅子，解释道，“我是第一个到达，菲兹威廉陪同乔治安娜小姐和安妮小姐随后就到，塞缪尔上午去了海尔莱姆子爵府，想来得到消息，会晚一些。”
福尔摩斯浅笑为伊莎贝拉拉开椅子，目光扫过茶室西侧。那里立着几扇雕花胡桃木屏风，将区域微微隔开，而那股浓郁的雪茄香，似乎正是从屏风后飘来的。
伊莎贝拉同样注意到那里，并没有点破，对马修笑道：“劳烦你久等了，路上雪天难行，还好没耽误太久。”
马修摇摇头，“能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们相聚，可比在虚伪宴会上罚站好得多！”
这话恰好戳中了福尔摩斯的心思，他赞许地点点头，淡淡附和：“确实，与其应付无意义的寒暄，不如与知己之人共谋实事。”
随后，马修拿出一本整理好的资料册，小心翼翼地递给玛丽，“玛丽小姐，这是你上次询问的关于英国纺织业发展的一些背景资料，圣诞节前事务过于繁忙，我这两天才整理好，希望对你的小说有所帮助。”
玛丽惊喜地睁大了眼睛，连忙双手接过资料册：“马修先生，太谢谢你了！我正为新故事的时代背景发愁，你真是帮了我大忙！”
她迫不及待地翻开资料册，里面不仅有详细的行业发展脉络，还有一些纺织厂的实景描述和工人生活细节，字迹工整，标注清晰，显然花了不少心思。
伊莎贝拉看着玛丽专注研读的模样，笑着对马修道：“你倒是细心，还记得玛丽的需求。”
“能为玛丽小姐的创作提供帮助，是我的荣幸。”马修说着，目光落在玛丽身上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。
与此同时，西侧雕花胡桃木屏风后的角落，另一番对话也在低声进行着......
年近五旬的中年绅士，挺直背脊端坐在屏风后，银灰色刺绣丝绒礼服包裹着健硕的身材，眼尾额头布满饱经风霜的细纹，平时犀利的蓝色眼眸此刻却折射出温和的光芒。
如果塞缪尔在这里就会认出这是他的叔叔——阿利斯泰尔子爵。
他看着面前神色忐忑的寡妇与低头羞怯的少女，低声安抚：
“伊迪丝的婚事，我会放在心上。格兰特家的人脉你尽可放心，定会为她寻一户家世清白、品行端正的人家，绝不会让她受委屈。”
年近四十的艾拉夫人身披黑纱，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，唯有一双犹如小鹿般的眼睛蒙着层薄雾，怯懦又依赖地望着阿利斯泰尔：
“阿利斯泰尔子爵，谢谢您……只是我如今身份尴尬，伊迪丝又性子怯懦，怕是难入名门望族的眼。”
“无需妄自菲薄。”阿利斯泰尔淡淡道，“伊迪丝品行端方、模样周正，只是缺少一个合适的契机。我会安排合适的场合让她露面，再从中斡旋，定能促成一桩好姻缘。”
深棕色的羊绒斗篷下，伊迪丝显得愈加娇小秀美，褐色刘海下的羞怯眼眸始终垂落在裙摆上交错的手指间，闻言只是头埋得更低，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，小声说了句：“全凭子爵先生安排。”
阿利斯泰尔子爵温和地笑了笑，继续安排道：“你们先搬到我在切尔西南的那处房产……那里的环境，艾拉夫人你也比较熟悉……那位继承了爵士财产的子侄那里，我会去信警告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