伦敦圣诞夜的大雪，给海尔莱姆子爵府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银白。
这座矗立在西区的贵族宅邸，此刻灯火通明，厚重的橡木大门内，暖融融的气息夹杂着松针、高级香料与香槟的醇香，与门外的严寒形成两个世界。
宴会厅内，奢华得令人窒息。
高达三丈的圣诞树立在厅中央，枝桠上缀满水晶挂饰、金线缎带与燃烧的白烛，烛火摇曳，将周围的家族徽章、古典油画映照得愈发庄重。
餐厅超长的餐桌上，银器，水晶杯与镀金烛台互相映衬，折射出冷润的光芒，配上静默侍奉在后的假发仆人，静谧威严。
海尔莱姆子爵夫妇、新晋的阿利斯泰尔子爵、温斯顿勋爵夫妇及他们的长子，还有塞缪尔，围坐桌前。
每一道菜肴都精致得如同艺术品，彰显着贵族阶层独有的奢华与体面。
席间的交谈温和有礼，却带着无形的距离感。
不得不说格兰特子爵府的绅士们，仅在外形上就得天独厚，令人艳羡。
不说温润俊美的温斯顿勋爵，冷漠英挺的塞缪尔，即使是五十五岁的海尔莱姆子爵背脊依然挺拔，身姿不见一丝臃肿。
而常年旅居各地，以旅行家身份掩饰情报收集身份的阿利斯泰尔子爵，身材健硕，浅棕色的肤色，与其说是一位贵族老爷，反而更像一位出征的将领。
海尔莱姆子爵眼神复杂地看向左手边风霜满面的弟弟，起身举杯庆祝道：“为阿利斯泰尔的晋升干杯！愿格兰特家的荣光，在我们这一代愈发兴盛。”
“干杯！”众人举杯响应，水晶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，短暂打破了厅内的沉寂。
阿利斯泰尔子爵好爽的饮下香槟，偏头看向身边的继承人：“塞缪尔，我准备向国王递交申请，为你求封勋爵爵位。待册封下来，你便入上议院，无需再费心竞选下议院议员。你是格兰特家的人，是我的继承人，不必去趟那些平民政治的浑水。”
子爵夫人闻言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笑意，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珍珠发饰，附和道：
“还是弟弟你考虑得周全，勋爵爵位是身份的根基，塞缪尔如今作为你的继承人，理当拥有与之匹配的荣光。”
莉莉安夫人眼底却掠过一丝寒芒，心中翻涌：塞缪尔若发生点什么，这个新鲜出炉的子爵继承权，未必不能落到自己二儿子头上！
可这念头刚冒出来，她便感受到身侧丈夫温斯顿投来的冰冷目光。丈夫对塞缪尔的维护，让她明白‘轻举妄动’会遭遇毁灭性的惩罚。
然而，心中的不甘，让她绝不可能什么都不做。莉莉安眼珠一转，笑着开口：“叔叔考虑得自然是极好的，但依我看，爵位册封不妨暂缓也无妨。”
这话一出，众人都看向她，塞缪尔抬眸想看看这位心思颇多的大嫂又有什么高见。
莉莉安夫人端起香槟杯抿了一口，诚恳建议：“塞缪尔能力出众，无论是竞选下议院，还是继承爵位，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。可是一个绅士，总是需要一位合适的妻子。家族为他选一位门当户对的贵族小姐，才能让他仕途更加顺畅。”
她意有所指地看向阿利斯泰尔子爵，殷勤地介绍：“我娘家埃塞克斯家族的小表妹，端庄得体、家世相当，与塞缪尔弟弟正是良配。”
这番话既暗合了“为家族谋利”的逻辑，又巧妙抛出了自己的联姻诉求，更重要的是能让塞缪尔方寸大乱！
她隐约听闻塞缪尔与一个乡绅商人家的小姐交往频繁，若是能提前为他定下贵族婚约，那塞缪尔这个倔强自傲的绅士，会如何做呢？
温斯顿闻言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却没当场反驳。他当然知道妻子的私心，却绝无可能实现。父亲很清楚埃文.埃塞克斯事情的始末，怎么可能让塞缪尔和仇人联姻！
阿利斯泰尔子爵淡淡瞥了安妮夫人一眼，并未接话，显然没将这桩联姻提议放在心上，只对塞缪尔说话：
“你塞缪尔，获封勋爵后，你将自动成为上议院议员，再也无法竞选下议院席位！鱼与熊掌，不可兼得。”
“我知晓其中的利害。”塞缪尔目光扫过父兄，直视叔叔，字字清晰有力，“正因为知晓，才想先竞选下议院议员。如今首相遇刺后大选在即，这是难得的政治机会。我救下首相的功绩，已让不少选民与政要记在心上，此刻参选，胜算极大。”
他敲了敲桌面，组织了一下语言，细细向家族的掌权者们解释：
“下议院是国政核心，能直接参与法案决策，结交各方实权势力。
我先在那里积累实战经验，攒下足够的政治资本，日后再获封勋爵进入上议院，才能真正为格兰特家争取更多实际利益，而不是只做一个挂名的贵族，空有头衔却无实权。”
“况且，”塞缪尔补充道，“如今对法战争未停，民生、谷物、土地法案皆是国之大事。
我身为手握众多土地的大地主，本就是托利党的天然支持者，若能进入下议院，既能为家族的土地利益发声，也能为叔叔在议会的事务添一份助力。
这比空有勋爵头衔，更具实际价值。”
这番话条理清晰，既站在家族立场考量，又展现出长远的政治眼光，让在场的四位男性掌权者都陷入了沉思。
塞缪尔看向兄长，暗暗使了眼色，寻求对方的支持。温斯顿心知肚明，塞缪尔说的头头是道，但是真正的核心，是不想被叔叔的爵位控制，要获得独立的权势。弟弟怕是想要跟那位伊莎贝拉.加德纳小姐拥有长久的未来，合法体面的关系！
再替弟弟不值，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，拆了塞缪尔的台。
他咬牙出言支持：“弟弟说得有道理。先立事功再享荣誉，方能服众。如今格兰特家正值风头，若能在上下议院都拥有话语权，家族的荣光才能真正稳固长久。”
阿利斯泰尔子爵凝视着塞缪尔，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他沉稳的表象。
他隐约猜到侄子或许另有隐情，但塞缪尔的理由太过周全，完全契合贵族阶层“重实际利益”的行事逻辑。
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因家族束缚而留下的遗憾，又看向眼前这个有谋略、有担当的侄子，紧绷的神色渐渐缓和：
“你既有此长远规划，我便暂缓册封申请。但你要记住，竞选之路布满荆棘，党内竞争、选民游说、政敌暗算皆不可避免，若中途退缩，或未能做出实绩，便只能按家族安排行事，不得再有异议。”
“叔叔请放心，我会全力以赴！”塞缪尔郑重颔首。
这是他为守护想要的人，获得不受掣肘权力，迈出的最关键一步。只要能在议会站稳脚跟，日后便能拥有足够的话语权，对抗那些因阶级差异而来的偏见与阻挠。
子爵夫人虽心中不满二儿子塞缪尔的自作主张，但见丈夫和小叔子都已同意，也只能暂时安下心思。
莉莉安夫人见联姻提议未被采纳，爵位之事却意外地尚有一丝可能，心里反而舒服了几分，隐晦地打量塞缪尔，猜测他行事的真相。
盛宴之下的暗流，才刚刚开始涌动。
